萧先生:从知名记者到秦城囚徒:金凤的《命运》

发布时间:2026-08-25 13:31 作者: 浏览:265次

金凤(本名蒋励君)是战后一代成长起来的知识女性,也是共和国培养出来的第一代记者。1928年生于江苏宜兴一个中产家庭,46年中学毕业,考入上海交大,47年加入中共地下党,同年转学清华,48年秋进入华北解放区,分配到人民日报,成为一名新闻记者。

因此便利,金凤得以接触、采访到从开国领袖、功勋将领到社会名流、工农兵等各界众多不同人物,见证记录了共和国成立、成长与发展的风雨历程。晚年著有《金凤自述:命运》,讲述其跌宕起伏的记者生涯,其中一夜逆变的文革遭遇,最令人扼腕兴叹,长久深思。

虽然解放前就投身革命,背叛了家庭,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家庭出身非劳动人民的双重身份,让金凤始终怀有一种愧疚感。作为党报记者,她一直在通过不断努力勤奋工作积极写稿,证明自己的革命和优秀性,因而在历次政治运动中,作为可以团结的知识分子大多数之一员,大体安然无恙。

19665月文化大革命兴起,知识分子——反动学术权威,和各单位的当权派,首当其冲,一并成为运动对象。在人民日报这个革命老资格和新闻前辈云集的中央机构,金凤既不是当权派,也不是学术权威,不过一业务骨干和有点名气的记者,一时相安无事,可以一如既往,继续着自己的采访报道。

但随着运动向纵深发展,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其中。1968年,文革进入清理阶级队伍新阶段。那些历史上和现实中所谓的叛徒、内奸、特务、地、富、反、坏、右分子,所有诸如此类的阶级敌人,无一例外被排上名单,成为清理对象。

厄运就此骤然降临在金凤头上。

514日晚,金凤在报社宿舍撰写自传。这是自参加革命每次运动都必不可少的规定作业。通过在不同时间段对既往同一履历的反复书写与交叉比对,可以检验对组织的忠诚坦白程度,对那些履历有不清不白者,则具有警示和敲打作用。

金凤的履历简单明了,一目了然:前二十年当学生,后二十年作记者。

写完自传,突然接到丈夫赵宝桐打来的电话,他用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告诉她,他现在永定门火车站,要她马上骑车来车站见一面,说完便挂了电话。

赵宝桐是志愿军空军全国赫赫有名的一级战斗英雄!朝战中他一共击落敌机7架,击伤2架,创下志愿军空军个人击落击伤敌机最高纪录,成为中国空军历史上的空战之王19527月下旬,赵宝桐和英雄战友回国赴京参加解放军建军25周年纪念活动。金凤奉命前往采访,在进京的列车上,与最可爱的人得以相见。因此机缘,两位同龄年青人,情意投合,互生情愫,很快便坠入爱河。一年后,经组织审查批准,两人珠联璧合,永结同心。

一个是军人,经常换防,居无定所;一个为记者,视事业为生命,不可能也不愿随军。婚前约定,家安北京,宝桐并许下誓言,理解、尊重和支持金凤。两人虽不免因离别带来相思之苦,但也常有小别胜新婚的甜蜜与喜悦,用爱、尊重与理解之元素,构筑了一个拥有三个孩子的幸福美好家庭。

金凤在火车站见到一脸憔悴的丈夫,大吃一惊。随即得知一个更令其惊慌不已的消息:5天前,赵宝桐接北京军区空军司令部电话赶来北京,以为是接受任务,到场方知李际泰司令代表空军司令吴法宪找他谈话,告诉他,金凤是中统特务,要他与她划清界限,并说金凤为中统战略情报特务,是中央直接掌握的要犯。

金凤如雷击顶,顿时懵了,急忙辩解,说我是特务,有证据吗?证据在哪?在公检法被砸的极端年代,一个人是否 特务叛徒,全是当权者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眼色,哪有什么证据,也根本不需要证据。赵宝桐一脸无奈,他想到的,金凤是地下党,可能是个麻烦。同时又提醒金凤,是否什地方得罪了什么人。

金凤这才想起不久前的一件事。6710月,她到上海采访,驻沪空军一宣传处长找到她,邀请参加他们召开的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会议,介绍说,这个会议有特色,提出了一个口号,要用毛泽东思想占领天空!就是说要用毛主席语录指挥飞行。金凤知道,指挥飞行有一套严格、简明的术语,改用语录指挥,飞行员一时反应不及,机毁人亡要出事故的。这样的标新立异,不能提倡,不宜宣传,婉言谢绝了邀请。

两个月后,19681月,空军要召开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提出要送给每位采访记者一百个纪念章和一套精装毛选。金凤感到空军许多部队动用大量航空用金属,甚至黄金和白银制作纪念章,何尝不是在浪费国家资财,此风不可长。于是针对前述问题,写了一个内部情况反映,指出:一空军学习毛著有形式主义;二空军动用大量国防器材制作纪念章,不符合勤俭建国精神;三空军有骄、娇二气。

赵宝桐判断,一定是得罪了吴法宪。吴现为中央文革碰头会成员,又是中央专案小组组长,位高权重,炙手可热,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针对金凤此案,北空司令对赵宝桐说了三点意见:一立即揭发金凤的问题;二划清界限,立即离婚;三组织为其另找政治上可靠的对象。赵宝桐满是疑虑和困惑,回到驻地,仔细翻看了藏在床底的金凤从小学到1966年的全部日记——这是为防意外,年初特地从北京家中转移带来的。一口气连续看了五天五夜,愈看愈生疑惑,愈觉得妻子不可能是特务,因为实在看不出任何一点当特务的蛛丝马迹,相反,看到的倒是金凤的单纯、真挚、对追求光明的渴望和献身革命的赤城,以及两人相识相爱的甜蜜,与婚后离别的相思。

大难临头,金凤一无所知。作为丈夫,保护不了妻子,至少得让她知道祸迫眉睫,能有思想准备。赵宝桐甘冒通风报信的最大风险,做出必须见妻一面的行动决定。此时他已处于监视和软禁状况——对外电话已被切断,门口新添了哨兵。他拉上窗帘,熄了电灯,假装睡下,骗过了士兵;然后,轻轻推开后窗,从上面溜下,飞身越过高墙,直奔火车站,为防跟踪被抓,在车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才登上开往北京的列车。然后在北京车站打给金凤电话。

赵宝桐坦诚而痛苦地把组织的三点意见告诉了金凤,同时宽慰金凤,要她放心,他不会听人摆布,无论怎样,他都会等她,3年、5年、十年、八年,一直都会等下去。夫妻凄然告别。宝桐乘车返回涿州驻地。

金凤伤心欲绝,回到家中,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早,两名穿陆军制服的军人与一名报社保卫干事,将金凤从家中带走,关进秦城监狱。

在缺乏纠错机制的年代,冤案的纠正,非得等到制造冤案的人失势下台才有可能。19719 ▪13事件之后,极左的文革路线开始有所调整,政治和政策有所缓和,部分被关押和打倒的老干部陆续得到释放和重新启用。73621日,金凤获得解放,走出秦城,重获自由,此距她被捕入狱整整5年又一个月零6天。

然而,刚走出秦城,还没来得及品尝自由而喜悦的滋味,一个不幸的消息又接踵而至,再次将金凤陷入极大痛苦中。她被捕之后,音信杳无,不知所踪,赵宝桐屈服于政治压力,被迫离婚,后经组织介绍,于7112月已另组家庭。在狱中,金凤无数次想过,离婚是必然的,赵宝桐不得不要划清界限,但绝没想到他会重新结婚。她大哭,大痛,咒苍天无眼,恨命运不公。

重返报社的金凤,从有关同志处得悉,自己作为中央直接掌握的要犯,入狱秦城,的确与吴法宪的诬陷有关,赵宝桐的猜测准确无误。但还不仅是如此。在那之前,金凤还写过两篇有关文革问题与乱象的内部情况反映,得罪了江青。如此,到了清理阶级队伍阶段,在中央文革碰头会上,当吴法宪点名说金凤是中统特务时,江青提出立即把她抓起来

当时林彪集团与江青集团矛盾还不那么明显与公开化,双方之间互有借重与利用。1968年春,上海悄然流行一些有关江青三十年代逸闻轶事的小册子。江青知道后甚为捉急和恼火,在中央文革碰头会上诉求周恩来。吴法宪奉命前往上海,把涉及江青材料的人统统抓了起来,并把材料全部收归北京,帮了江青一大忙。江青提出抓金凤,既有借机发泄心中怨恨,也有投桃报李的意味。是周恩来的一句补语先审查审查吧,让金凤免去了被戴手铐的皮肉之苦。

5年牢狱,没有任何证据,甚至没有片纸只字的材料,仅凭文革权贵发泄怨恨的一句诬陷与命令。这样的冤案可谓天下奇观。但它并不止于金凤一人,全国至少成千上万。看起来,它反映了集权体制权贵恶劣的个人品性,实际上折射出一种体制结构缺陷长期运行的严重结果。

据《金凤自述:命运》记述:1953年她在采访中认识了白桦,不久又认识了其孪生哥哥叶楠。叶楠在北海舰队潜艇部队任工程师,也喜欢文艺,发表过作品,为人稳重、沉静。于是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叶楠。妹妹在人民大学俄语系读书,系学生党支部书记。两人在北京见面,谈得很来,其后鸿雁传书,感情发展很好,约定,妹妹毕业后即结婚。

孰料一场肃反将二人打散。55年夏,金凤突然一天被总编室通知停止外出采访,改留家里编稿,这是政治上不受信任的一种表现。原来,叶楠被怀疑他解放前夕参加的可能是红旗党,一种托派组织。部队正在对其进行政治审查,包括金凤和其妹妹在内的一切社会关系,都在审查之列。报社接海军来信,自然要对金凤开展审查,不能不暂停其对外采访工作。

妹妹受到审查,叶楠再无来信。他们的关系,痛苦地被迫中止。受此打击,妹妹大病一场,性格变得更为内向。半年后,妹妹做了没有问题的政治结论。叶楠红旗党历史也调查清楚,纯属子虚乌有,他是货真价实的共产党员。叶楠向组织要求恢复与金凤妹妹的关系,但肃反之后,组织有了更为严格的新规定。但凡飞行和潜艇等要害部门工作的军官,爱人必须是劳动人民家庭出身。家庭非劳动人民出身的,即便党员也不行。金凤和妹妹的家庭是非劳动人民,尽管解放前入党,尽管妹妹当过华东局机要秘书,在大学当过党支部书记,还是不符合组织规定。

就这样,一对同心合意令人艳羡的情侣,因了肃反唯成分论,被生生地拆散分离。

金凤的审查自然也不存在问题,但一个无形的影子从此随其左右,挥之不去,产生影响。她被调离了最重要的新闻部,调往不甚重要的国际部,理由是工作需要。在国际部,一次本该应有的随艺术团出国采访机会,也被有关部门莫名其妙地卡住不批,且根本就不给出理由。不仅如此,全社一个百分之五、六十的涨工资机会,同时参加工作的都调了一级,唯金凤排除在外,没有资格,论工作积极性和写稿刊发数,金凤比他人不遑多让。询问有关领导,答复是,你是共产党员,应当先人后己。

先人后己,这是党对党员提出的道德要求,也是每个党员自觉努力遵循的行为准测。面对这一高尚的道德要求,但凡要为自己争取权益的忠诚善良的党员同志都会低下头来,无言以对,止步不前。但认真一想,此说在此处不无可议之处。在实践上,党员用于自律,先人后己,是大可褒扬的一高尚行为。而领导用来律人,规训属下,则变为了一种越界的道德绑架。领导掌握利益分配职权,正确之处,是通过调级涨工资,奖励鼓舞那些平时工作积极,努力采访,不断发表作品的优秀记者,以调动全社积极性,达到促进报社良性发展的管理目的,而不是相反。

任何一个政治组织都希望自己拥有的强大权力,可以无远弗届,无所不能。但当权力的边界无限制扩张,权力的触觉可以伸及社会的各个角落,以至毛细血管,影响改变每个人的日常生活,甚至情感婚姻,那这种权力一定会发展成令人恐惧的利维坦。

一个社会的个体总是希望获得并维持自己应有的基本权利和尊严。如果这种权利和尊严在一种宏大的意识形态叙事面前不堪一击,被消解殆尽,没有一席之地,那么,就会出现另一种情形,人性之恶就会得以诱发和扩张,看风使舵、投机取巧、弄虚作假,浮夸、攀附、谄媚,告密等等,这些不良行为就会乘虚而入,取诚实、正直、善良、勇敢而代之,游荡充斥在社会的各个层面,使社会道德走向衰败,风气变得窳劣。

始于1958年的浮夸风放卫星,到了59年还没有止歇,仍有余波。夏收季节,江西分社发来一篇亩产12万斤水稻的报道,编辑部搁置一边,不拟刊发。分社几次电话催问情况,称是省委指定要发的,并说中央正在庐山开会,有了新的精神,开始反右倾了。江西近水楼台,获得消息比人民日报还快,为迎合上意表示态度,一本正经弄虚作假。编辑部请示总编室后,回答:省委书记签字,就发。数天后有省委书记签字的亩产12万斤水稻稿子寄到报社,堂而皇之地登上报端。

不仅弄虚作假大行其道,检举揭发也蔚成风气。报社一位看上去温良恭俭让却颇有心机的女同志,把大家平时的谈话,不管是会上发言还是办公室聊天,都一一记在小本子上,并且记下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到了反右倾,她成了积极分子,拿出小本子,如数家珍,一五一十,列举某某同志某年某月某日,某天上午下午某个场合,讲了哪些话,在场的还有哪些人,说的有鼻有眼,令人口瞪目呆。

甚至相互信任的同志间的私下随意谈话,也被揭发。一位受尊重的老同志周末来金凤家借书,金凤顺便问及庐山会议精神,得悉彭德怀被批,仍保留政治局委员职务,脑海里闪出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念头,未加思索地脱口而出:这是不是和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一样,是收服人心的权术呀?老同志郑重指出,这样说不妥,不能将革命领袖与封建王朝的政治家相提并论,革命领袖是大海,帝王将相不过是大海之滴水。金凤也意识到了政治不正确,马上表示:收回此话,并连说了两遍。不久,该老同志列为反右倾重点对象,在组织强大的攻势和压力下,为争取宽大处理,将金凤和盘托出。金凤不得不写出长达六千字的自我检查,深刻检讨,接受批评,涉险过关。

在强调阶级斗争的极左思想统摄下,各种不停的政治运动使社会生态环境日趋严峻,人与人的关系变得政治化、紧张化,社会长期处于一种高压状态,为文革的兴起提供了一种前提条件和背景。金凤文革以文贾祸,遭遇陷害,命运发生根本逆转,说到底,是权力的高度集中与法治的完全缺席,而权力的高度集中与法治的完全缺席,则是以个体权利的没有保障与彻底丧失为铺垫。这一切,并非突如其来,骤然降临,而是其来有自,其迹可循,金凤的经历已有清晰的揭示。

最后需要写上一笔,197610月四人帮垮台,金凤命运再次发生变化。当年出狱之后,得知离婚判决书,是单方面判决,赵宝桐并未到场,更没有签字,是由单位代办的,而判决书未经当事人签字,法律上是无效的;进而了解到赵宝桐另组家庭,是为孩子着想,对她的感情依然如旧,未减丝毫,金凤燃起希望,决心挑战世俗,叫板命运。

经与赵宝桐多年共同齐心努力和克服难以道尽的艰难曲折,1978年终于在知命之年,两人破镜重圆,重修旧好。而对另一位的,金凤也尽着最大可能,千方百计求得她的原谅和理解,除了从经济上予以补偿,还为她张罗寻找新的合适对象,最后她也重建家庭,再结良缘。

作为战后一代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金凤的经历和文革不幸遭遇,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悲欢与沉浮。

来源:往日风

 

推荐 推荐0
版权所有:胡耀邦史料信息网  免责声明
关注服务号
关注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