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兴:老舍先生逝世一甲子忌日感怀

发布时间:2026-08-24 15:49 作者:李大兴 浏览:455次

2016年的今天,也就是老舍先生自杀半世纪忌日,我写了一段很短的文字:

不久前见到一位中文很流利的日本作家,当然他更高兴和我用日语交流,而我也是许多年来第一次用日语和别人谈文史时事。聊着聊着,发现我们的共同爱好是坐公交和地铁,看形形色色的人,彼此会心一笑。

一天我很偶然地看见了27路公共汽车,那是我很熟悉的一条线路。四十多年前,我就是坐着27路到过太平湖。野湖这个词因为电影《老炮》流行起来,太平湖其实就是个有点儿野的湖。我小的时候,那里和什刹海一样,是滑冰、拍婆子、打群架的地方。所不同的是,太平湖更荒芜一点、更平民一点,所以也就不像什刹海那么出名。

太平湖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整整半个世纪前的824日,老舍在这里投湖自尽。老舍的死,是那一年那一月的标杆性事件。随着时间的流逝,年青一代已经不大知道红八月,不清楚什么是八一八接见百万红卫兵。连历史学家都难以确认,那一个月北京到底有多少人被打死或者自杀。忘却有条不紊地进行,太平湖也随着城市的翻新消失了。

老舍足以传世的作品,都是民国时写的。在那一代作家里,他无疑是新政权的真诚拥护者,积极自觉地写了《龙须沟》《西望长安》等歌颂新时代的作品。他的死本身是一个人的悲剧,更是一个时代的象征。不过我更关注的是那些在同一个月里死去的普通市民,他们的死亡更真切地诉说着暴力的残酷。

匆匆又是十年过去,就像英语电影里常说的那样,生活在继续,电影里的此刻变成了彩色,往日则是斑驳的黑白片。遗忘本是人性的一部分,尤其是那些不美好或者痛苦的记忆,令人不堪重负,更何况健忘已经被种在基因里。1966年已经很少被提起,六十岁以下的人大多数并不清楚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无论在哪个国度,说何种语言,我见过的人当听说我以前学历史,大多会告诉我对历史很感兴趣,觉得历史很有意思等等,然而他们大多读的的是野史或戏说,嵌入在不知不觉中被形成的认知与判断里。

今年春节期间在北京,中学好友从纽约回来,晚上一起去吃褡裢火烧,打滴滴去鼓楼一带。我在车上回忆着少年时熟悉的地理位置,先经过白米斜街东口,我在《被光阴掩埋的背影》里写的神医兼高人张老就住在这里,我不知来过这里多少次,有时从这里往西走,不远就是什刹海,沿着前海往西北方向一路走到后海。那时的什刹海虽然热闹有故事,但其实也是个野湖,没有酒吧,没有乐手,也不像李健在歌里唱的那样:

什刹海边住过的那条街

又是遍地金黄的银杏树叶

河灯已点亮

湖心的黑夜

却不见摇晃的碎月

从后海再往西北,没有很远就是太平湖,早年有城墙时,曾是什刹海在城外的一部分,五十年代整治比什刹海安静许多,也荒败许多,除了做操打拳的老人,几乎没有什么游客。六十年代末这里连个公园大门都没有,周围的小胡同还是土路,晴日扬尘,雨天泥泞。1966年这里还是北京的城乡接合部,公园里人迹不多,老舍在这里独自坐了整整一天,到深夜投湖。这里离他母亲故居不远,大约这是老舍选择在太平湖自尽的原因吧。823日,老舍在孔庙被数百名红卫兵批斗,捆绑殴打,身受重伤。第二天,他带上自己手抄的毛主席诗词,向三岁的孙女道别,然后走向死亡。

我和朋友吃着褡裢火烧,喝着雪花啤酒,聊着贫瘠的童年。我们并不曾说起沉重的话题,只是回忆小时候其实没吃过这么又香又油的褡裢火烧,那时下馆子是很少发生的事情,而食品大多凭票供应,每家一个月只有两斤猪肉,一斤鸡蛋。在十年浩劫里,岁月静好是一种奢望,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不幸。朋友的母亲出身贫苦,根红苗正,被保送留苏,然而也不能幸免,被打成·一六分子抓了起来,朋友因此被送回东北老家乡下上小学,过了几年饥寒交迫的日子。这些往事,我们年青时彼此未曾聊过,在我是因为并不愿意想起。也许现在是真的开始老去,近期记忆往往随风而逝,而曾经想要忘却的场景,有时却在眼前纷至沓来,比如五岁多目睹跳楼自杀者脑浆崩裂的现场。

北京的冬夜是寒冷的,不过今年春节很热闹,鼓楼大街一带火树银花,人群熙攘。时间如果能这样,在喧闹的烟火气中缓缓流去,这就是所谓岁月静好吧!这是生活在当下的时代,又怎能期待人们记得历史呢?再说不长记性,不加思考才能生活得更加轻松一些,毕竟一切终究会成为过去。

来源:诗意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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