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方:经济所“三家村”

发布时间:2026-02-12 13:37 作者:徐方 浏览:13次

提到“三家村”,经历过“文革”的人都知道,是指邓拓、吴晗、廖沫沙三人。本文所说的“三家村”,讲的是上世纪50年代,中国科学院经济研究所三位著名经济学家:孙冶方、骆耕漠、顾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早在青年时代就奋不顾身地参加革命,是如假包换的老革命;而他们的后半生又都致力于学术研究,并对当初的理念在不同程度上产生了反思。我母亲张纯音跟这三个人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由于母亲特别疼爱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故我与他们也有很多交往。

1956年,母亲经郑振铎推荐,到经济所搞研究工作。当时的所长就是孙冶方。听母亲讲: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孙伯伯,是在1956年北京展览馆举办的首届日本工业展览会上。那天经济所组织大家参观,母亲带上了我。展会上给印象最深的是一部机器。每当参观者从前面走过,就能在旁边的显示器里看到自己的影像,简直比魔术还神奇。现在想来,那应该是日本新发明的摄像机。我因年纪小、个子矮,除了能听到人们发出的阵阵惊叹声,什么也看不见。孙伯伯见我急得跳脚,赶忙把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那一刻我在显示器上看到“高人一头”的自己,别提多高兴了!孙冶方一生无儿无女,而他又特别喜欢孩子,所以对朋友的孩子格外好。

孙冶方从1955年开始担任中国科学院经济研究所所长。他为人谦和、广纳贤才,使经济所汇聚了一批全国最优秀的经济学家,其中就包括顾准和骆耕漠。

“三家村”中的第二位是骆耕漠。他是中国著名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生于1908年,只有高小学历,是典型的自学成才者,这点跟顾准完全相同。1927年初,他偶然在杭州街头看到北伐军招考宣传员的公告,便毅然决定投笔从戎,结果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也就在这一年,他接触到进步思想,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此后在浙江、皖南等地从事地下抗日工作。他对抗日根据地的经济建设和部队后勤保障作了大量实证研究,并担任中共浙江省委统战委员、中共东南局文化工作委员会委员等职。

新中国成立后,被陈云赞为“中国第一把铁算盘”的骆耕漠,于1953年从华东财委副主任的职位被上调到北京,任国家计委成本物价局局长、计委委员。次年,骆耕漠升任国家计委副主任,是妥妥的高级干部。接着当选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学部委员。

1955年,骆耕漠受到“潘汉年、扬帆集团”案牵连,被怀疑曾与扬帆联合“通敌”。五十年代中期,极左路线开始抬头,骆耕漠和扬帆很难自证清白。为此,骆耕漠于1958年遭贬职,调到科学院经济研究所,任政治经济学组组长,而我母亲就是这个组的成员之一。当时还没有研究生制度,不过组织上请骆老指导我母亲,故他实际上是我母亲的老师。

骆耕漠对我母亲来说亦师亦友。他在学术研究上契而不舍的精神,待人真挚诚恳的态度,都深深影响了我母亲。他们共同经历了包括“文革”在内的多次政治运动,还一起下放到河南息县学部“五七干校”。

一天夜晚刚下过雨,母亲开完会往宿舍走。这时,她看到骆老被困在遍布积水的泥路上。他患有严重的青光眼,几近失明。息县是粘土地,一到雨天道路异常泥泞。正所谓“下雨一泡脓。”骆老穿的是雨鞋,一脚踩到泥水里,抬腿时脚出来了,鞋却粘在地上。如果换了别人,可以自己把鞋子拔起来。可骆老眼睛看不见,根本找不到鞋,在泥水中不知站了多久,却无人相助。母亲见状赶紧上前,帮他把鞋子从泥水里捞出,套在脚上。她知道骆老视力极差,只剩下微弱的光感,告诉他下过雨的夜晚千万别往亮出踩。因为亮处都是水,之所以会发亮,是因为反射了月光。

干校期间,骆老跌入人生谷底,被打成叛徒、特务、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遭到彻底孤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母亲不避嫌疑,处处关照这位恩师,还趁没人的时候安慰他:“我相信你的为人,相信你不是坏人,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九十年代初,骆老在接受《顾准全传》作者高建国的采访时谈起这件事,老泪纵横。他说:“当时我被整得昏天黑地,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是好人了。张纯音的这番话,对我是多大的安慰呀!”

粉碎“四人帮”后,骆耕漠获得彻底平反。他笔耕不辍,在双目几近失明的情况下,依然坚持每天靠录音机写作6小时。骆老对《资本论》吃得最透。他认为应严格遵循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的观点:“只有独立的、互不依赖的私人劳动产品,才能当作商品互相对待”;“在单一社会主义全民所有制条件下,只有产品交换,没有商品交换,不存在政治经济学意义上的商品。”

改革开放后,尤其是1981年提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骆耕漠深入研究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经济关系,对自己过去的某些观点作了反思。他认为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并不是经典作家所说共产主义两阶段中的社会主义阶段,而是一个极漫长极其复杂的阶段。由于多种所有制并存,也存在商品关系,是过渡性商品经济。(张德霖/韩孟《学习骆耕漠同志治学精神》,《经济研究》1998年第九期)

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政策。骆老意识到不懂外语,视野会受到很大局限,于是请我母亲给读高中的儿子骆一禾补习英语,直到他考进北大。

每逢有人请骆老写自传,他都让来者找张纯音,因为这位弟子对他的生平和学术思想了如指掌。以至有朋友开玩笑说:“张纯音是骆耕漠传记专家。”

“三家村”中的第三位就是顾准。顾准与孙冶方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们之间的友谊,可以追溯到抗战期间。1939年,顾准在江苏省文委期间,曾与孙冶方一起工作。

顾准1952年遭到贬职后,于1956年应当时的中国科学院党组书记、副院长张劲夫邀请,到中科院自然资源综合考察委员会工作。同时,依照他本人的意愿,在经济研究所搞研究。

上世纪50年代中至60年代初,中国经济学界对社会主义条件下商品和价值规律问题,展开了一场大讨论。顾准经过深入研究,发现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价值规律对生产已经起不到调节作用,由此产生了很多问题。他认为在社会主义经济中,商品货币和价值规律也应该能调节生产。第一个提出计划体制根本不可能完全消灭商品货币关系和价值规律,强调企业要有自主独立的成本核算制度。为此,他于1957年在《经济研究》上发表了《试论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商品生产和价值规律》一文,从理论上阐明社会主义经济仍必须遵循市场经济的基本规律。这既是对苏联计划经济体制弊端及其理论谬误的扬弃,也是对中国经济已经暴露出来的好高骛远、急于求成等问题提出的警示。

然而,正是这篇划时代的论文,却成为顾准在1957年那场运动中被打成“右派分子”的罪状之一。1958年,他被下放到农村接受“劳动改造”。先是去了河北赞皇,11个月后又去了河南商城,在那里经历了惨绝人寰的大饥荒。19602月,摘帽后的顾准被调到综合考察委员会所属的北京郊区清河农场,除参加体力劳动外,还兼任农场会计。

1962年春,爱惜人才的孙冶方在骆耕漠的积极支持下,登门邀请顾准—这位多灾多难的老友再次到经济研究所工作。

孙冶方为了使顾准有一个良好的研究环境,让他到政治经济学组,并专门给他安排了一间单人办公室。政经组人才济济,张闻天、吴敬琏、赵人伟、何建章、张卓元、张纯音都是这个组的成员。组长骆耕漠是顾准在新四军中的老战友。他为人宽厚,倡导学术自由,从不压制不同意见。顾准在这里如鱼得水,感觉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归宿。他在“历史自述”中写道:“政经组的同志热诚地对待我,我这个右派分子来到这里,就像回到了老家一样”。来所后第一个星期天,他特意买了菜,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庆贺再度来到经济所。他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并兴奋地告诉家人:“从此要埋头读书,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顾准曾跟我母亲戏称经济所是个“聚宝盆”。在这方学术沃土,他与孙冶方、骆耕漠的友谊进一步加深。他们三人频繁交流思想,过往甚密。

顾准在与孙冶方探讨理论问题时认为:价值规律在社会主义经济中具有重要的作用。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能提出这样超前的看法极为不易。正是受这一观点的启发,孙冶方撰写了《把计划和统计放在价值规律的基础上》,发表在《经济研究》1956年第6期上。文中深刻阐述了价值规律对社会主义经济的重要意义,并对按照主观意志,不计盈亏大办工业等做法,提出了尖锐的批评。1963年,他在一次关于经济理论问题的辩论会上,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概冲口而出:在社会主义建设中,“千规律,万规律,价值规律第一条。”

然而好景不长,孙冶方于1964年被打成“张闻天、孙冶方反党联盟。中央派出七十人组成的“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进驻经济所。他被停职反省,大会、小会批判竟多达几十次。19659月,孙冶方被工作队评定为“抗拒党和群众对他的批评,态度十分骄横”。他遭到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处分,下放到北京郊区房山县周口店公社劳动改造。

骆耕漠每逢政治运动必挨整。1964年,由于旧案重提,再加上“支持孙冶方,包庇张闻天、顾准”等“新问题”,骆耕漠在“四清”运动中,以“修正主义分子”、“叛徒、特务嫌疑”等罪名遭到猛烈批判。

1966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他们三人更是在劫难逃,接二连三被“打倒”。顾准自不必说,他从1952年就开始挨整,还是中国唯一一个曾两度戴上“右派”帽子的“牛鬼蛇神”;而孙冶方则以“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修正主义”的罪名,被揪出来批斗。骆耕漠也被抄家、游街示众。

一天,母亲听说“造反派”第二天要抄孙冶方家,赶紧跑去报信。结果他赶在抄家前夕转移了所有要紧的东西,躲过一劫。

不久之后,顾准和孙冶方被双双关进牛棚。造反派“勒令”他俩打扫办公楼的楼道和厕所。他们每天故意去得特别早,趁楼里没人的这段时间,边干活边交换思想,并探讨对“文革”的看法。

196845日,康生下令逮捕孙冶方。没有先兆、没有理由、没有程序、更没有任何解释,他被投入秦城监狱,一关就是七年零五天。

孙冶方被关押期间,顾准、骆耕漠、还有我母亲,都非常担心他的安危。一次,母亲跟顾准谈到他们这位老友,不无忧虑地说:“冶方已经被关了这么多年,真担心他在精神上垮了。听说有的人被长期单独监禁,最后变疯了。”顾准却坚定地回答:“不会的,我了解他。他是个有思想的人,有思想的人是不会发疯的。”他还说:“冶方若放出来,他第一个要见的一定是我。”

1969年,全国各地大办“五七干校”。学部自然不能幸免,于当年1116日下放。经济所职工被“连锅端”,顾准、骆耕漠、母亲张纯音,都去了河南息县学部干校。我作为家属也一同前往。

就在出发前几天,顾准才获悉他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妻子汪璧自杀身亡已一年多,而大女儿又拒绝与他见面,精神上遭到严重打击。不久以后,我在干校认识了他。从那时起发生的很多事,笔者在《干校札记》一书里有详细记述。

197411月初,顾准被查出患了晚期肺癌。当他得知已来日无多,内心很痛苦。他说自己并不怕死,只是痛心不能再工作,没来得及把那些日臻成熟的思想写出来。

在顾准病重的那些日子里,他在经济所的几位好友:骆耕漠、林里夫、江明、吴敬琏、张纯音等,或日夜轮班守在他的床边照顾,或在家里烧了可口的饭菜带给他吃。双目几近失明的骆耕漠,更是在我母亲的搀扶下,冒着刺骨的寒风,从老战友那里借来轿车,接老中医出诊。在顾准生命的最后一个月,这些朋友竭尽全力,为他营造出一个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家庭氛围。使他在离开人世的那一刻,感到不那么孤独、凄苦。

1975410日,孙冶方获释。他听说顾准于4个月前刚刚离世,为没来得及跟挚友见上最后一面痛心不已!

孙冶方出狱没过几天,我母亲便迫不及待地带着我前去探望。那还是“文革”期间,人人自危,对刚从大狱里放出来的人,别人躲都来不及。我们来到三里河一区3号楼,那是经济所宿舍,里面住的全是母亲的同事。孙伯伯家在一门301室。母亲怕碰上熟人,让我先探探路。直到我按照约定的暗号咳嗽两声,她才敢上去。

阔别多年的老友相见,分外激动!孙老果然如顾准所料,不但没疯,头脑还异常清醒,谈笑风生。他不愿多提狱中生活,只说这些年支撑他活下来的,是早在1959年就开始酝酿,并着手写作的那本书—《社会主义经济论》。苦于狱中没有纸笔,他只能打腹稿。可毕竟年纪大了,大部头学术著作怎能靠腹稿来完成?!为此,他将这本书分成21章,共83节,每节有个小标题。为了避免遗忘,他每天都把这83个标题从头到尾背一遍,漫长的监禁生活就这样一天天熬过来了。

孙冶方出狱那天,经济所派车来接。他一上车就对接他的人说:“我是一不改志,二不改行,三不改变观点。对于我所坚持的学术观点,一个也不改变。”他出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用纸笔把这2183节记录下来。

孙伯伯接着对母亲说:“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实在太好了!有件事要拜托,请把这本书的那些章节抄写一份带回去。这样万一哪天我人再被抓,家再被抄,书的骨架还在,这些年的牢就没白坐。母亲听了大受感动,当即坐下来开干。这时洪妈妈(孙冶方夫人洪克平)赶紧递过来一叠用铁夹子夹住的展平的香烟盒纸,让我母亲把那些章节抄写在纸背面的白色部分。洪妈妈的节俭在朋友中是有名的。这也难怪,孙伯伯被捕入狱后工资停发,她只能靠自己的退休金过活,很是不易。母亲直到深夜才抄完。此时末班车已过,我们告别了孙伯伯、洪妈妈,带着这份沉甸甸的重托,一路走回家。

孙冶方特别喜欢西方古典音乐,尤其喜欢听贝多芬交响曲,说那些铿锵有力的旋律能振奋人心。据经济所前所长赵人伟回忆,一次他去看望孙冶方,见他正在用留声机放唱片,问是什么曲子。孙答不清楚,只是觉得特别好听。正说着我母亲也来了,她一听就说这是轻歌剧《风流寡妇》中的经典唱段。还说这部戏的剧名《The Merry Widow》译成“风流寡妇”不准确,应该译成“快乐的寡妇”。孙冶方听罢高兴地说:“还是张纯音内行,比你我更懂音乐”。

1977年,孙冶方获得彻底平反,相继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顾问、名誉所长、中顾委委员等职务。

孙冶方早年留学苏联,非常了解计划经济,深知其中的弊端:在经济管理上,国家对企业统得过死;在所有制结构上,盲目追求“一大二公”;在分配方式上,平均主义严重。而顾准早在六、七十年代,就开始了解西方经济学。他通过观察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实施计划经济所产生的种种问题,痛感这条路行不通。孙冶方与顾准殊途同归,一致得出结论:要强调价值规律在社会主义经济中所起的作用,进而实行市场经济。

由于孙冶方在1956年发表的《把计划和统计放在价值规律的基础上》和1959年的《论价值》两篇文章中,提出经济建设要讲利润,要遵守价值规律,他被誉为中国市场经济第一人、中国的利别尔曼,成为中国经济学界领军人物,威望如日中天。

 

孙冶方在石林(摄于19786月)

按照孙冶方的设想,他能撰写一部结构严谨的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然而,一旦动笔却意识到理论上有难以逾越的障碍。他在日记中写道:“进展速度极慢……要抢时间啊!”直到写作后期,吴敬琏加入了写作班子,才发现孙冶方思想体系中存在着深刻的矛盾。一方面他认识到实行计划经济不利于发展生产,而且会造成极大的浪费;另一方面,由于他早年留学苏联,深受传统苏式政治经济学的影响。他坚持认为:经济中的基本比例关系是可以通过计划来协调的。他所讲的“价值”,不是第一号价值,即市场价值;而是“第二号价值”,即作为计划的工具,不需要通过市场的价格波动来起作用。因此,他的价值理论不彻底,一接触实际问题,就难以自圆其说。

19799月,孙冶方被查出患了晚期肝癌。他并没有因此躺倒,而是更加努力地工作。1982年,病入膏肓的他住进了医院,而那本《社会主义经济论》尚未完成。经济所领导特别着急,专门挑选刘国光、张卓元、林青松、冒天启、旷建伟等五人组成“抢救小组”,每天守在他的病床前,用录音机将他口述的文稿一一记录下来,然后整理成文字。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来得及完成毕生的心愿,于1983222日永远离开了我们。

孙冶方在病重期间,曾多次郑重申明,他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提出的价值规律学说,是受顾准的启发,让几位学生今后为他出书时一定要注明这一点。孙冶方讲这番话时,顾准已去世多年。如果他自己不说,没人知道这些。这充分体现出孙冶方先生学术道德之高尚。

1985年,经过整理的孙冶方《社会主义经济论稿》终于与读者见面,里面收录了他从1961年到198320多年里的6篇文稿。这部著作与众不同的是,提出了一个与传统社会主义经济学迥然不同的新体系。作者从他的价值论出发,提出了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红线:即以最少的社会劳动消耗,有计划地生产最多的满足社会需要的产品。

如今,即使是经济系的学生,都不一定知道孙冶方其人。然而,他生前为提出价值规律学说付出了高昂的代价,身后却极尽哀荣。就在他去世不久,当时的国家领导人高度评价了孙冶方令人钦佩的一生,充分肯定了他的治学精神和理论贡献。由55位著名经济学家提出倡议,发起成立了孙冶方经济科学奖励基金会。他们捐出自己多年微薄的积蓄和刚刚补发的工资,作为基金会的启动资金。这是中国经济学界最高奖项,被誉为“中国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此时,经济所“三家村”只剩下骆耕漠一人。他人如其名,像一匹负重的骆驼,在学术大漠中不断耕耘,直至生命最后一息,享年一百岁。

1956年开始,中国经济学界对社会主义条件下商品价值问题,曾展开大讨论,前后长达数年,形成了“窄派”和“宽派”两种不同观点。“窄派”代表人物是骆耕漠。他认为应严格按照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观点,来考察我国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商品价值问题。即在单一社会主义全民所有制条件下,只有产品交换,没有商品交换。不存在政治经济学意义上的商品;而“宽派”代表人物则是孙冶方和顾准。他们主张社会主义国家应“把计划和统计放在价值规律的基础上”。即使将来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价值规律仍然要起调节作用。社会分工是商品生产和交换存在的原因,凡以交换为目的的生产就是商品生产。在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仍然会存在商品。然而,孙、顾二人所提出的价值规律,并不完全相同。孙冶方认为第二价值规律可以起调节作用,但是他提出的价值规律并不是市场规律。顾准讲的价值规律可是市场规律,是用价格的自由波动来调节生产。故在那场论战中,唯一从实质上讲市场经济的,就是顾准。(吴敬琏语)

按照世俗观念,孙冶方和骆耕漠是成功者,他们晚年都获得了极高的声誉;而顾准却背负罪名,早在1974年就去世了,当时只有59岁,是“三家村”中最短命、晚年最凄惨的一位。他的后半生是在没完没了的批判斗争、检讨交代、孤独穷困中度过的。他没有等到自己所预言之“中国神武景气”的到来,更没有看到“中国雄飞于世界”。甚至在他离开人世后漫长的二十年里,世上真正了解这位集天才与勤奋于一身的思想家的人屈指可数。

然而,是金子终要发光。就在顾准去世后第18个年头,他与六弟陈敏之在1973-1974年间通信中的学术讨论笔记,在香港结集出版。这是顾准思想之精华,字里行间散发着真理的光辉。陈敏之为这本书题名《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暗指作者一生思想发展变化的轨迹。

从上世纪60年代起,顾准的研究就不再局限于经济学,还广泛涉及中外历史、哲学、政治、宗教等领域。他的贡献实际上早已超越经济学,或者说他极度扩大了经济学的边界。他的洞见非同凡响,其前瞻性研判令人警醒,回头探究他的思索之路。他比同时代的人站得更高,走得更远,彻底突破了教条理论的樊篱。

他年轻的时候曾坚定信仰共产主义—那个神圣的“终极目标”。为了实现这一远大理想,他放弃了已经到手的优越物质生活,义无反顾地投身到这“伟大的事业”中去。可经历了种种残酷现实后,他痛苦地发现,他所面对的是“把理想主义庸俗化了的教条主义”。他尖锐地指出:“革命的目的,是要在地上建立天国—-建立一个没有异化的、没有矛盾的社会。我对这个问题琢磨了很久,我的结论是,地上不可能建立天国,天国是彻底的幻想,矛盾永远存在。所以没有什么终极目的,天堂并不存在,有的只是进步。”

晚年顾准(摄于197212月)

顾准认为:“走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然后实行一党专政,最终必然会导致独裁专制。”他晚年思考“娜拉出走后会怎样”,即革命成功后将会如何这一问题。得出的结论是:“革命的理想主义”会经由某一路径转化为“保守、反动的专制主义。”

他说:17世纪以来,有两股革命潮流,一是英国革命和美国革命,这两次革命导向典型的资本主义。一是1789年和1870年的法国革命。它们在法国本身,导致了两个帝国和五个共和国。然而它们同时展现出消灭资本主义,走向社会主义的趋向。这种趋向,按两次革命本身来说,是不可能成为现实的。”顾准认为,在近当代世界政治史上,这一路径就是“1789年(法国大革命)——1870年(巴黎公社)——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在他看来,革命是对现状的破坏,它不可能获得经验性支持,只能通过对未来至善的想象、对乌托邦的渴望进行社会动员,争取群众参加。所以,革命理想主义者“唯有坚持理想是唯物的、有根据的,同时又是绝对正确的,他们才心有所安。他们唯有坚持真就是善,才能理论与实践一致地勇往直前”。而对于群众来说,“革命的目的,是要在地上建立天国—-建立一个没有异化的、没有矛盾的社会”。这当然是极具感召力的。“每当大革命时期,飘扬的旗帜是不可少的。所以,理想主义虽然不科学,它的出现,它起的作用,却是科学的”。在法国大革命、巴黎公社以及十月革命中,“终极目的”都是革命动员的强大依据。

顾准发现,作为革命必不可少的工具,“终极目的”的设定是危险的。因为“终极目的”是一元的,逻辑地包含着权威主义和专制主义。革命家们自以为掌握着真理,承担着“建立天国”的重任,把“终极目的”当作最高目的,并为此而拒绝、否定其他任何目的,清洗一切或可能具有竞争力的所谓“异端邪说”,肆意破坏日常生活,践踏公民权利,实行专政。

“乌托邦”到底是未来蓝图还是空中楼阁?著名经济学家哈耶克有句名言:“通往地狱之路,往往是善意铺成的。”我们知道,历史上所有的“乌托邦”实验,无一例外都以惨烈的失败而告终。从列宁领导“十月革命”建立的前苏联,到柬埔寨红色高棉做的“安卡”实验;从中国的太平天国,到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人民公社运动”。每一个被描绘成人间天堂的社会,都只是空中楼阁,崩塌后给民众带来的却是数不尽的灾难。顾准曾对我和母亲哀叹:“天国”固然好,路有冻死骨。

顾准认为应该实行民主政治:

“我不主张半开门,我主张完全的民主。因为科学精神要求这种民主。”

“你不赞成两党制,可是,你看看一党制的社会主义国家如何。苏联、东欧我们固然看够了,在东方某些国家中盛行的那一套阿谀崇拜,你不觉得恶心吗?一个人,手里集中了为所欲为的权力,你用什么办法来约束他不乱搞?有什么保证?”

尽管顾准生前没有提出通往上述主张的路径,但他至少告诉我们:中国奉行了几十年的那套教条绝对行不通,必须改弦更张。

正如学者王元化在《顾准文集》序言中所说:“他是最早冲破教条主义的人。仅就这一点来说,他就比我以及和我一样的人,整整超前了十年。在那个时代,谁也没有像他那样对马克思主义著作读得那样认真,思考得那样深。谁也没有像他那样无拘无束地反省自己的信念,提出大胆的质疑。”王元化评论顾准时还说:“他的思考不囿于书本,不墨守成规,而渗透着对革命、对祖国、对人类命运的沉思,处处显示了疾虚妄求真知的独立精神。”

历史学家朱学勤认为,“中国的自由主义在1949年之后已渐渐销声匿迹,并且名声扫地。但顾准凭一己之力,再次扛起了自由主义的旗帜,为自由主义在当代中国挤出了一道门缝。这位早年信奉共产主义革命的理想主义者,在历经劫难之后脱胎换骨,回归为一个理性的、信奉渐进改革的经验主义者。”

思想家顾准的出土,震撼了几代中国人。他的精神遗产,获得了更为长久的生命力。

来源:丁东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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