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化:回忆孙冶方同志二三事

发布时间:2026-04-23 13:39 作者:王元化 浏览:1,889次

19626月至8月,陈伯达邀孙冶方每天去《红旗》杂志编辑部参加座谈会,康生也几次约他去座谈,鼓励他尽量,以便收集他的修正主义罪证,再将他一棍子打死。他明知这是一个阴谋,仍决定参加。他说:“我不需要三不主义(不抓辫子、不打棍子、不戴帽子),只要有答辩权,允许我反批判就行。帽子总是要戴的,不是戴这顶,就是戴那顶,可是答辩权最要紧。

1963年底,他在哲学社会科学部一次扩大会议上,发表了关于利润问题的演说。有人劝他说:“风声很紧,还是不要再讲利润问题。他回答:“什么是风声,我不是研究气象学的。

1964年,康生、陈伯达给孙冶方戴上中国最大的修正主义者的帽子。有一次他们指定他去参加会议,讨论一篇由几个年轻人写的有关生产价格的论文。他挺身而出说:“不必批判年轻同志,这些观点是我的。他阐发了价值规律的作用和资金利用效益的重要后,严正声明:“要解决几十年的疑难,是要冒点风险的。尽管人家在那里给我敲警钟,提警告,说这是修正主义观点,我今天还要在这里坚持自己的意见,以后也不准备检讨。从此对他的打击一步步升级。文革开始,196844日夜间他被戴上手铐,关进秦城监狱。

他坐了7年的牢,在牢中一直坚持写论战书。他说:“死不足惜,声誉毁了也不要紧,我长期从事经济研究所形成的观点决不能丢,我要为真理活下去,要在死前把它留下来,让人民去作公正的判决。狱中没有纸,没有笔,他就打腹稿,反复背诵,达85遍之多。他长期患肝病,居然熬过了极端苦难的七年铁窗生活。1975年他被释放出狱。押他回家的造反派在汽车上警告他要老实做人,他回答:“我是一不改志,二不改行,三不改变自己的观点!

他回家不久,反击右倾翻案风开始了。一次江青在大寨讲话说:“孙冶方又要翻案了。他不但不怕,还坦然地说:“我有什么案可翻?至于经济学问题,我可以同她争论。他们把经济搞成了这个样子,难道也是我孙冶方的罪过吗?

文革后,他快70岁了,仍努力学德文,作调查研究,写文章,作读书笔记。19786月下旬,他批评了唯上的学风。他以马寅初的人口论为例,十分赞赏马老在1959年遭到围攻时说的一段话:“我虽年届80,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身匹马,出来应战,直到战死为止,决不向以力压服不以理说服的那些批评者们投降。”19799月他经过超声波检查,发现胆囊附近有黑影,医生从他腰部抽出了淤血,于是立即剖腹检查,发现是晚期肝癌。他开刀不久,就支撑着伤口未痊愈的病体,为多年未得彻底平反的老战友沙文汉向中央写报告。修良大姐听人说,这报告是他用两条纱布拴在床上,拉着纱布条强坐起来写成的,这事使修良大姐热泪盈眶。

1982年,他为影片《天云山传奇》进行了申辩。这部影片放映不久就被斥为完全歪曲了反右斗争的真相,被指为资产阶级自由化在文艺上的反映。他不顾身患绝症,撰文反驳,这时他身体已经十分虚弱,距去世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我和孙冶方孤岛时期分手后一直未见过面。1978527日他在上海科学会堂作报告,那时我尚未平反,想尽了办法弄到一张入场券,坐在后排远远地望着他,这是我们分手40年后第一次重逢。次年,我为自己的案子上京申述,姜椿芳带我去见他,这才有机会作长谈。十二大时我们又见了面。大会开幕的那天,趁会前的空隙,我从拥挤的大厅中把《天云山传奇》的作者鲁彦周找到和他见了面。最令我感动的是他去世后,他的助手把他的一本遗著寄给我,并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这样几句话:“冶方同志把书放在床边,本想等身体好些亲自签名将书送给你,但一直未能做到,现在只好由我在书上盖了他的图章,以表他的遗愿。

读完修良大姐记孙冶方这本书后真是感慨万千,它使我回到孤岛时期刚刚入党的年轻时代。我是吸取上海地下党文委的精神乳汁长大成人的。文委中那些至今令我难忘的人,他们对我的思想的形成和人格的培养,曾经发生过巨大的影响。他们就是孙冶方、陈修良、林淡秋、姜椿芳、黄明,这些我视为大哥大姐的同志。

来源:《解放日报》

 

推荐 推荐0
版权所有:胡耀邦史料信息网  免责声明
关注服务号
关注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