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史无前例的大疏散,多少人命运被改写
1969年2月下旬,春节刚过,上海市突然出现传言,称“今后将凭布票购买毛巾”(当时许多人一年才发1.6尺布票),引发抢购风潮,200多万条毛巾被一抢而光。意外的纷扰,折射出当时人们的集体心态,也为新一年投下重重的阴影。果然,随着3月份“珍宝岛保卫战”爆发,中苏关系面临正式破裂的风险,出于战备需要,北京城开始“大疏散”,各高校纷纷踏上离别的火车,谁也无法预料,自己的命运将被怎样涂改。
历史选择了1969年
文革高潮出现在1966年,据董辅礽先生主编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史》,认为“动乱主要集中在上层建筑领域,真正影响到经济领域特别是基层的工作是在第四季度开始的”,故当年经济增长17.3%,超过原计划的10.2%,政府实现了17.1亿的盈利。
但到了1967年,工农业总产值下降近10%,1968年再降4.2%,仅为1966年的86.6%,政府财政收入减幅达四分之一。
将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上来,这已成共识,可遗憾的是,边境摩擦突然激化。
1967年到1969年初,中国和苏联边境冲突不断,1969年3月4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联合发表社论《打倒新沙皇!》,称:“不管你们来多少人,不管你们联合什么人一起来,我们都要把你们坚决彻底干净全部消灭。”
为捍卫主权,经毛泽东批准,1969年3月发动“珍宝岛反击战”,战斗后中方控制了全岛,伤亡亦比对方少。
这个结果,给莫斯科带来极大震动,以格列奇科(时任苏联国防部长)、崔可夫为代表的主战派叫嚣要“一劳永逸地消除中国的威胁”,主张使用核武器。
3月29日,苏联政府发表公开声明,扬言诉诸武力,中方对此不予理睬,苏联军方的《红星报》发表文章,声称要实施摧毁性的核打击,大量苏军开始向中苏边界集结。
大立橱只卖20元
7月23日,中共中央发出“七二三布告”,要求山西省部分地区制止武斗、惩办坏人和恢复生产与工作,对结束无序状态起到重要作用。8月28日,经毛泽东批准,中共中央发布“八二八命令”,随时准备应对武装挑衅,防止敌人突然袭击,进一步稳定了局面。
9月开始,全国各大中城市开始疏散。由于初期准备不足,局面混乱。作家陈白尘在日记中记载道,在北京站登火车时,“秩序大乱,犹如逃难的难民”。
9月30日,为预防苏军像当年入侵捷克斯洛伐克那样,利用“国庆节”突袭,北京附近机场飞机被疏散,跑道上设置了障碍物,一度动议放掉密云水库存水,以防大坝遭轰炸后冲淹北京,后因周恩来反对而作罢。
10月17日,林彪在苏州发出“一号命令”,全军进入紧急战备状态。没想到,这条内部命令迅速便传到了社会上。
据作家陶钝回忆:“北京市内一片慌乱,一些外地有关系的住户都安排搬往外地。收售旧家具的店铺,以贱价收购了大量的家具。我把各家的人叫了来,把大衣橱、樟木箱子、书架,马恩列斯毛的著作全集或选集都装箱运回乡下。旧家具价钱落到大立橱20元,写字桌10余元,一个弹簧单人床垫子才卖了12元。”
当时,北京各信托门店外挤满了卖家具的人,堪称一时奇观。
北京只剩下24所高校
10月26日,中共中央正式发出《关于高等院校下放问题的通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等13所工科院校迁出北京,暂时安排至河北、陕西等地,中国人民大学、协和医学院、中国政法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等14所大学被撤销。
外迁前,北京共有高校55所,在校生11.1万人,而外迁后,到1970年底,北京仅剩24所高校,而即使是留下来的大学,亦有部分被疏散,比如北京大学,一部分亦疏散到汉中,一部分疏散到江西鄱阳湖,北师大疏散到西郊东方红炼油厂。
外迁高校中,一大半搬迁了两次以上,北京林业学院搬迁四次之多(在云南省搬了三次)。
为方便管理,《通知》要求:设在外地或迁往外地的高校,交由当地领导;与厂矿结合办校的,交由厂矿领导。中央所属高校,全部下放给地方管理。
所谓“管理”,无非是并轨到此前开办的“五七干校”中,使大学疏散变成了接受“劳动教育”,被撤销的大学尤其难堪,比如中国人民大学,1583名教职工、938名家属,整体被搬到江西省余江县参加劳动。
在当地管理下,“五七干校”的一些规定不尽合理,比如种植水稻,要求学员“弯腰90度”“50米不抬头、350米不直腰”。不允许学员用汽车运输,非靠人力拖车来运木材、送肥料、搬机器等,甚至不让使用拖拉机耕地,必须用铁锹来翻地。
高校教师不得不睡猪圈
为疏散高校教师,一些高校采取了强制手段,据北京外国语学院教师张耘回忆:“所有的门,教学楼的、宿舍的全封了。许多教员把家具都卖了,以为回不来了。从通知去干校,到出发仅有三四天时间。”
在疏散中,各校浪费了许多财力,以北京地质学院为例,仅1000多人的车旅费就支出3万多,搬运费7.5万元,到了湖北沙洋的“五七干校”后,由于房屋太破烂,只好又投入6.2万元维修,以后又投入16.8万元盖宿舍,却只够200人居住。
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教职工被下放到江西鄱阳湖畔的鲤鱼洲,这里是血吸虫病高发地区,导致许多教职员工患病。北京邮电大学校史记载:“开始到达确山县,无房无电无水,生活非常困难……有的还有病在身,住在用席搭的过去的猪圈房子里,不但寒冷潮湿,而且还不挡风,且有猪留下的臭气。”
除了环境压抑,精神上亦备受压力,“大批判”被作为动力贯穿大疏散始终,北大的教师回忆:“在鲤鱼洲,教师们挨批挨骂是家常便饭”“有的人因看不惯,或因为憋不住,做不到沉默不语,随便说话,结果常引来灾祸,轻则在队前点名批判,重则批斗加体罚。”由此造成一批教师死亡。
告别撒谎时代
大疏散的结果是各高校少培养了20万名大学生,一些迁出的大学再也没能回到北京,比如中国科技大学,留在了安徽合肥,而有的只好两地办学。此外,大疏散还给社会带来伤害。
以圆明园遗址为例,北京市早有“一砖一石不许动”的命令,可趁着“一号战备令”,很多单位跑到圆明园拆运石头,甚至出现过一次运走582车石料、一次拆除800多米围墙、一次砍伐1000多棵林木的记录。
在大疏散中,读书人不得不将个人藏书全部变卖,俞平伯带《水经注》到“五七干校”去偷着看,结果被积极人物发现,给自己惹了祸,张中行也因偷看《唐诗三百首》《白香山词谱》合订本被批评,书也被没收了。
“九一三事件”之后,“五七干校”悄悄降温,高校教师们陆续回城重新工作。1979年2月17日,国务院发出了《关于停办“五七”干校有关问题的通知》,全国范围内的“五七干校”黯然收场,为高校大疏散最终画上句号。
1979年1月30日,在美国总统卡特举办的国宴上,美国影星麦克莱恩对邓小平说,她曾到中国农村参观“五七干校”,那里的大学教授说很高兴与贫下中农在一起。邓小平听后,立刻正色说道:这位教授在撒谎。
范文澜:一个读书人的抵抗
1969年7月29日,就在高校大疏散迫在眉睫时,历史学家、教育家范文澜与世长辞,终年75岁。
范文澜是章太炎再传弟子,受业于黄侃、陈汉章、刘师培,曾任蔡元培的私人秘书,与当时在北大图书馆工作的毛泽东结下深厚友谊。
上世纪20年代,范文澜与顾颉刚提出“禹不是人名,是虫名”,鲁迅撰《对于“笑话”的“笑话”》加以嘲讽,但范文澜与许寿裳交好,鲁迅被免去教育部佥事职务后,许以辞职声援,因这层关系,出版《热风》和《华盖集》时,鲁迅未将此文收入。
1925年,范文澜为声援“五卅运动”走上天津街头,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在1930年、1934年两次被捕,经蔡元培等营救出狱。1940年,范文澜带着三十多箱图书抵达延安,不久出任马列学院历史研究室主任。毛泽东建议编写一本适合普通干部阅读的中国历史读本,十五万字即可,用马克思主义解读中国历史。范文澜很快拟出提纲,最终完成了60万字的《中国通史简编》,毛泽东极为满意,写下《贺新郎•读史》。
在延安,范文澜年龄长、学问大、声望高,有长者风,王实味因没领到干部服,在研究院大吵,范文澜把自己的棉衣给了他,但王实味只要了帽子,因范个子大,王身材小,不合身。“整风运动”时,范文澜主持并参与了对王实味的批判和斗争。
“文革”时,范文澜受到冲击,1966年国庆节在天安门城楼上,毛泽东对范文澜大声说:“有人要打倒你,我不打倒你!”并嘱咐他:“中国需要一部通史,在没有新的写法以前,还是按照你那种旧法写下去,通史不光是古代近代,还要包括现代。”
1968年,毛泽东说:“范老基本上也是有点崇孔的,因为你那个书上有孔夫子的像哪。”但同年7月20日,毛泽东派女儿李讷看望范文澜,希望按范的体系完成《通史》,范文澜发誓五年内完成,他说:“我还不到八十岁,我还不算老。”
一年后,范文澜生命走到尽头,据其弟子蔡美彪先生说,范晚年对《通史》中过度贬低宗教的写法有反省,认为错了,但已无时间纠正。1973年,毛泽东说“我正式劝同志们读一点书,免得受知识分子的骗”,并特别说明,所谓“知识分子的骗”,指的是“什么郭老、范老,任继愈、杨柳桥之类的争论”,依然对范文澜尊孔感到不满。
虽明知君所恶,范文澜最终还是坚持了底线。
来源:史海博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