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剑:总有一种力量让人感动——点评“文军长征”

发布时间:2026-02-12 13:32 作者:陈剑 浏览:18次

202611213日,笔者应邀去湖南新晃县作报告,并调研考察了新晃县龙溪古镇。古镇历史悠久,地处湘黔走廊要道,留下了诸多历史印记。印象深刻的是,19383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国立长沙临时大学(由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南开大学联合组建)为避战火,决定西迁云南昆明。其中一路由244名学生和11名教师组成的湘黔滇旅行团(史称文军长征)途经新晃,并在龙溪古镇停留了7天。据记载,龙溪群众曾为师生举行营火联欢会,欢声笑语中透出战时难得的温情。这一幕成为文军长征中极具象征意义的片段。文军长征,被人称为中国教育史上最伟大的长征

参观龙溪古镇后,笔者对文军长征有以下一些点评供分享。

一、张治中的恳求

1937111日,长沙临时大学正式开课。但此时,形势急转,局势恶化。12月,南京失陷,武汉告急,此时长沙已非久安之地。开课仅一个月的临时大学,又面临不得不迁校的命运。

淞沪会战结束后,张治中于193711月调任湖南省主席,此时正在制定誓死保卫湖南,保卫长沙的作战计划。张治中到临时大学演讲时说:贵校蒋梦麟先生和我商量迁校到云南的问题,我说汽车也没有,船也没有,要到那里去,最好就用两条腿走,这也是一种教育。

最终的决定是,学校西迁的队伍兵分几路:大部分教师及家眷、全体女生及体弱男生,采用海陆并用方式,乘船与火车,经香港辗转赴滇;冯友兰、朱自清、陈岱孙等教授乘汽车到越南,再由滇越铁路入昆明;而贫困家庭的男生组建的湘黔滇步行团,将靠两条腿,徒步完成远征。

徒步完成远征,从长沙出发,经益阳、常德、沅陵,翻越雪峰山,穿过苗岭,直抵云南——全程3500多里,途经当时全国最凶险的匪区:湘西。从明朝开始,湘西就是土匪的温床。到了民国年间,各路山大王、寨主、帮派头子盘踞在大大小小的山头上,少的几十号人,多的上千人枪,俨然就是一个个独立的小王国。民间有句俗话:宁走鬼门关,不穿湘西山。怎么办,张治中为此亲笔写了一封公开信,派人快马加鞭送给湘西各大绺子(土匪团伙)头目手中。这不是命令,是恳求,信不长,但字字泣血:

诸位当家台鉴:

国难当头,日寇肆虐,北平、上海、南京相继沦陷。今有二百余青年学子,皆国家未来之栋梁,为续文化命脉,不得不跋涉千里,赴滇求学。此辈身无分文,囊中唯书卷耳。若蒙高义,望勿惊扰,容其安然过境。

张某唯以民族大义相托。诸君若念华夏未亡,愿留此一线文脉,则功德无量。

——湖南省政府主席张治中谨启

与此同时,张治中委任中将黄师岳担任旅行团团长,实行军事化管理。师生统一配备草绿色军装、绑腿、油纸伞等装备,以应对长途跋涉。

点评

旅行团后来的行程说明,张治中这封信,还真管用。张治中用国难当头望勿惊扰”“以民族大义相托,这不是一道军令,而是一次放下身段的恳求。他没以官威压人,而是以同为中国人的身份恳求。这让土匪觉得:自己也被当成了,而不是。尊严,有时候比黄金更值钱。张治中不惜降低身段,只为换这群读书人一条生路。读此信,对张治中先生在淞沪会战中表现不尽人意仍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敬重之情由然而生。

二、土匪的道义

文军长征,之所以让人动容,还在于,除了教授们的坚守、学生的坚韧,还有一群被历史遗忘的土匪,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遵守了道义,守护了文明的火种。他们或许打家劫舍,但在民族大义读书种子面前,守住了某种底线,抢钱劫道,不抢未来。

走入湘西的第四天傍晚,队伍行进到了沅陵附近的马底驿。这个地方在沅水边上,两边都是高耸的山崖,中间一条窄窄的河谷,地形极其险恶。队伍刚刚在河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准备扎营,就看到无数火把在对岸的山坡上,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不少学生被火光惊醒,抬头看到对岸的景象,脸色刷地就白了。对岸的火把烧了整整一夜。那一夜,是此行二百多个年轻人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夜。天亮了,对岸山坡上火把全部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荡的山林。昨晚那上千号人,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弄清原委。旅行团收到一张纸条,纸条上内容是:信已收到。这些穿绿衣服的不是来打仗的兵,是国家的文曲星,是去念书救国的。天王爷说了,谁敢碰他们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整个湘西作对,别怪刀下无情。从沅陵到晃县这一段路,天王爷的弟兄们会在暗处护着,保他们平安过境。

学生们明白了昨晚那一切是怎么回事。那上千号人不是要对这群学生动手,而是要亲眼看看,这些所谓的国家种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看完了,放心了,就悄悄地撤走了。那些火把不是威胁的信号,而是一种无声的承诺:这条路,我罩了。

进入贵州地界,队伍又碰上了土匪。黔西南的晴隆山区,地势险峻得令人绝望。一边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另一边是望不见底的深谷,路就修在悬崖边上,最窄的地方只有两尺来宽。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猎枪,有砍刀,还有的扛着削尖了的竹竿,出现在旅行团前面。二百多个学生挤在狭窄的山路上,一位年轻的后生捧着一张皱皱巴巴的草纸,纸条上最后一句话是这样写的:前头的路不太平,学生娃们要保重。日后有了出息,莫忘了山里头还有中国人。

一群土匪,一封来自省主席的信,二百多个素未谋面的学生。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这三者之间竟然产生了一种信任。这种信任不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而是建立在四个字之上——家国大义。这些仍在课堂上读书的年轻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超越身份和阶层的温暖。那些山里的,似乎与原先课堂里说的不一样,他们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这群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读书人。

点评

湘西、贵州的土匪,在那个时代,他们劫富济贫,也讲江湖道义,甚至也立规矩。在最黑暗的乱世,仍保留对文脉的敬畏,这样的土匪,即使在今天,仍然有可敬之处。

三、黄师岳的坚守

黄师岳,安徽桐城人,行伍出身,东北讲武堂毕业,东北军67军师长,1936年被授予中将军衔。他接到的命令,担任湘黔滇旅行团团长,一个听起来更像总务和保卫科长的角色,只带了几名军医、卫兵和伙夫,去给这二百多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当保姆。他打上绑腿,穿上草鞋,背起和学生们一模一样的干粮袋。黄中将,此时已经48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自己当。编队当天,黄师岳发表讲话:“此次搬家,步行意义甚为重大,为保存国粹,为保留文化……在中国你们算第四次。张骞通西域算第一次,唐三藏取经算第二次,三保太监下西洋算第三次,现在,你们是第四次的文化大迁移……”

旅途中历经艰辛,只为保存中华文明瑰宝。黄团长一路上严于律己,指挥若定,和师生们风餐露宿,永远走在队伍最后面,亲自给学生处理伤口、用消过毒的针头挑破血泡。每天都比队伍提前一小时出发,亲自去探路,哪里有塌方,哪里路太滑,他都用本子记下来,再回来领着队伍绕开。他就像一只老母鸡,小心翼翼地护着身后这群小鸡。

特别是穿越贵州北盘江时,铁索桥断了,二百多个人,靠几条木船,每条船一次只能载几个人,渡河整整持续了两天一夜。在这将近四十个小时里,黄师岳几乎没有坐下来过,所有的师生都上岸后,他才登上了最后一条船。

旅行团抵达昆明后,在昆明大观公园举行答谢会。西南联大为表谢意,193861日,派人递上一封西南联大的信函,还有一只金表和500元川资,信中说: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万望将军务必笑纳!看完信后,黄师岳当即提笔给西南联大常委梅贻琦和蒋梦麟回信,婉拒了赠送的金表及川资500元。信中写道:

孟、月公校长钧鉴:寇氛未已,坚决抗战,为民族复兴大业计,迁文化于后方,储材备用,实为当今之第一急务。在师岳不过奉张主席文白兄命,率领贵校学生旅行团步行到滇开课而已,虽云跋涉辛苦,为民族为国家服务,与数百青年同行三千里,自觉精神上痛快与光荣。到滇承招待慰劳,反使内心感与愧,并所赐纪念簿谨什袭珍藏,永远存念,以纪念此行。至捐送金表一只及川资五百元,在公等为诚意,在师岳实在无受法,均原璧交来人带回矣。今已于六月一日回抵长沙复命,知关廑注,谨此奉闻,专函布臆,敬颂钧安,诸维亮察。

黄师岳启 六月二日

点评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黄将军依然能够自觉坚持廉洁正直的操守,实令今人敬佩。他是国军中将,却在1938年为二百学子鞍前马后,关键时刻沉着冷静,被三校师生誉为最伟大的团长。这样的风范,在今天仍然十分难得,值得敬仰。

 

黄师岳后半生人生轨迹

19386月,黄被任命为第五战区第十三游击纵队司令,负责安徽桐城、怀宁一带的游击作战。与新四军张云逸部防区相邻。黄师岳多次以地方补给”“防务调剂为名,秘密向张云逸部输送弹药、药品、粮食与棉布。这种非正式但持续的支援,成为新四军在敌后维持战斗力的重要补充。

1941年皖南事变后,张云逸家属身处国民党控制区,面临被扣押或暗害风险。黄师岳亲自部署一支精干小队,伪装成地方保安巡逻,护送张云逸妻儿穿越其防区,安全送达淮南新四军根据地。张云逸事后得知,深感震撼,称其以性命为信,以道义为盾。这一行动成为两人关系的转折点,也是抗战中罕见的敌对阵营间的人道救援案例。

抗战八年,国民党军人不知多少人晋级,可黄师岳仍为中将,20多年毫无升迁。黄师岳后入职国防部部员,与抗战初期参议,都属于闲职一类,没有军权,这说明他在国民党军队中,早已淡出。

1950年,黄师岳在广西战役(一说是辽沈战役?)中被俘,时任广西省主席张云逸偶然在改造人员名单中看到黄师岳三字,当即询问其下落。在张云逸力保下,黄师岳被安排为广西省人民委员会参事,从事文史整理工作,直至1956年病逝于南宁。

黄师岳死后,许多当年湘黔滇旅行团的学生,已成为国家栋梁。他们写信给广西政府,请求为他们的黄团长修建一座像样的陵墓。信中写道:没有黄师岳将军,就没有后来的我们。

四、学生们的坚守

长沙临时大学,从长沙迁到昆明。200多个穷学生,摆在他们面前只有一条路,用自己的两条腿,一步一步走到昆明去,旅行团被划分为2个大队、6个中队和18个小队,其中清华大学人数最多,南开大学师生最少。还有11位自愿加入的教师:中文系教授闻一多、教员许维遹、助教李嘉言,生物系教授李继桐、助教吴征镒、毛应斗、郭海峰,化学系教授曾昭抡,地学系教授袁复礼、助教王钟山。此外,还有十几名伙夫和校医随行,以确保师生们的食宿和健康。

68天行程,特别是贵州段,几乎每天都泡在水里。大部分学生的布鞋早就报废了,很多人只能打着赤脚走。二至三月的贵州高原,气温还在零度上下。那种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窜到头顶。但没有人停下来。

吃的方面同样糟糕。出发时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有时候走一整天也碰不上一个能买到粮食的村子。经常是一天只能吃一顿,而且还是那种掺了沙子的糙米饭,配一碟盐水煮的野菜。

住的地方就更不用提了。运气好的时候,能找到一间废弃的庙宇或者空置的民房,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至少头顶有片瓦。运气不好的时候,就只能钻进路边的牛棚、柴房,甚至是露天的草垛里,临时停放棺材的地方。

1938428日,这支队伍终于抵达了昆明。从长沙出发到最终到达,整整六十八天,三千五百里路程。

 

点评

2026年仍然健在已经108岁吴大昌,或许是这个旅行团目前唯一健在的学生。可以用吴大昌晚年回忆作为这段内容的点评:这次迁徙不仅是身体的磨砺,更是一次深刻的社会认知之旅——让学生们真正了解今日之中国

吴大昌1936年考入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1940年毕业于西南联大机械工程系,1948年毕业于美国伊利诺伊大学农业工程系,1949年获美国堪萨斯大学农业工程硕士学位。1950年回国,是北京理工大学机械工程学科奠基人之一,新中国坦克动力专业的重要开创者,长期致力于车辆工程教育与科研。

两点说明

1、旅行团究竟有多少人

很多史料说,旅行团人数超过300人,也有一些回忆文章说是284人。龙溪古镇的三益盐店告诉我们,共有244名三校学生,11名老师到达龙溪。之所以数字有很大不同,或许还有医生、伙夫、守护的士兵没有包括在内;或许没有包括那些没来龙溪、最后赶上大部队的同学。

2、杨振宁、李政道没有参与旅行团

杨振宁、李政道都曾经在西南联大学习,但都没有出现在这个行军队伍中。杨振宁1938年秋天才考入西南联大,此时文军长征已经结束。而李政道于1943年先考入浙江大学物理系,后转入西南联合大学学习。

小结

六十八天,三千五百里路,二百多条命,一枪未开,一人未失。这段历史证明了一件事:即使在黑暗的时代,在绝望处境里,这个民族骨子里的那点东西,从来就没有断过。那点东西,或许叫良知,叫血性,叫对文化的敬畏,叫刻在骨头上的家国情怀。这种良知、血性,就是一种让人感动的力量,如暗夜中的星辰,虽不耀眼夺目,却始终坚定地照亮前行的路。

看懂了这段历史,也就看懂了中国。这个民族,无论经历多少苦难,总有一群人,在默默地守护着文明的火种。哪怕遍地狼烟,只要读书声不绝,只要有基本的是非观,中国就有希望。

资料来源(略)。

来源:常态观察

 

推荐 推荐0
版权所有:胡耀邦史料信息网  免责声明
关注服务号
关注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