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旸:邓拓最后的日子
01、山雨
1962年,随着国际国内一系列事态的变化,阶级斗争扩大化的错误重新抬头,使得邓拓不得不采取审慎的态度。《燕山夜话》对某些人习以为常的思想陋习和“左”的弊端时有针砭,自然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1962年社会生活气氛已不像前一两年前那样宽松,更容不得这些鲜明有力的文字。 “夜话”中止后,他又为《三家村札记》专栏写过十几篇随笔文章,但已“没有《燕山夜话》的文章的辛辣淋漓、议论风生的特色,也不像《三家村札记》中《伟大的空话》、《专治健忘症》一类文字嬉笑怒骂、笔意纵横的明快和深刻。到了1964年,当江青一伙抡起文化专制大棒时,他的写作活动保持着一时的沉寂。在多变的政治风云中,一个屡经风浪,连连受挫,又已留下了大量真情诤言文字的作者,“由委婉的方式到最后不得不采取的沉默,是作者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
邓拓对林彪、江青一伙大搞现代迷信,在对毛泽东思想的宣传中鼓吹“天才论”、“顶峰论”,推行一套庸俗的做法是很反感的。1964年3月他到内蒙古召开会议期间,多次同《包头日报》的同志谈报纸宣传坚持实事求是的问题。他说:“宣传毛泽东思想,宣传雷锋,既不能那么玄,又不能庸俗化,不要贴标签。一方面要提倡学习毛主席著作,另一方面也不要轻易把一些事,都说成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结果。”(转引自1966年5月28日《内蒙古日报》)在另一次会议上他还说:“学习毛主席著作,不能形而上学,不要烦琐。现在有些人老是这儿念一段毛主席的话,那儿念一段毛主席的话。我们要具体分析毛主席的话是在什么历史条件什么情况下讲的,不要死抠字眼。学毛主席著作主要领会精神实质。”(转引自1966年5月21日《中国青年报》)这些日后被作为批判材料的言论,正体现了邓拓独立思考的勇气。
他当时却不可能想到,与林彪、江青一伙的分歧,已不是什么思想方法、思想路线之争。这伙野心家窥视的是最高权力,一场亘古未见的文字狱已拉开了大网。
早在1963年5月,时刻都在梦想“露峥嵘”的江青,就在张春桥之流的帮助下,炮制出一篇批判廖沫沙同志《有鬼无害论》的文章。对此她自己说是跑到上海请“支持我们的”人“帮助组织” “第一篇真正有分量的批评文章”,作为“攻”北京的一颗炮弹。从此,她频频往来于京沪之间,与张春桥、姚文元等人沆瀣一气,密谋策划。
1965年底,“文化大革命”拉开了帷幕,第一个被开刀祭旗的是民主革命时期就追随共产党、追求光明的历史学家吴晗。11月10日,姚文元在上海发表了《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对这篇异乎寻常的奇文,邓拓耐着性子读了两遍。他感到,此文根本不是在谈历史和戏剧,无非借海瑞戏为由头,扣大得吓人的政治帽子。在那装腔作势的文风、咄咄逼人的架势里潜伏着一股杀气。
当时,吴晗曾愤愤不平地对邓拓说:“如果真是要讨论对海瑞的评价,我可以奉陪,写文章参加争鸣。但姚文元是在扣政治帽子,我只能保持缄默,以示抗议。试问,我的剧本写在庐山会议之前,当时既不知道彭德怀同志要被罢官,又怎么能未卜先知地影射1962年才发生的单干风和翻案风呢?岂非神话!”
邓拓同情地望着这位蒙受冤屈的老友,只能默默地点头。吴晗的话无疑是对的,只是仍未脱书生意气。凭借多年的政治经验,邓拓感到姚文元来头很大,有恃无恐。
实际上,最先提倡学习海瑞精神的,正是毛泽东本人。1959年初,毛泽东在上海看了湘剧《生死牌》后说:“尽管海瑞攻击皇帝很厉害,但他对皇帝还是忠心耿耿的,应该提倡海瑞那种刚直不阿的精神,找几个历史学家研究一下。”中央书记处的胡乔木找到专攻明史的吴晗,请他给《人民日报》写一篇关于海瑞的文章。吴晗很快写出《论海瑞》、《海瑞骂皇帝》等文章。后来,又应北京京剧团马连良等人的再三约请,写了剧本《海瑞罢官》。
这出戏上演后,得到毛泽东的赞赏,他在家里接见了主演海瑞的马连良,请他一同吃饭,连说:“戏好,海瑞是好人。”
谁知,1962年以后,江青、康生不断向毛泽东进谗言,说《海瑞罢官》与庐山会议有关、与彭德怀问题有关,要批判。毛泽东开始时虽不同意,后来还是被“说服”了。他支持了对《海瑞罢官》的批判,但对姚文元的文章仍感到不满,认为没有打中要害。1965年12月他约陈伯达等人说:“《海瑞罢官》的要害是‘罢官’。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1959年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彭德怀也是海瑞。”这就使《海瑞罢官》的问题具有更加严重的政治性质。姚文元文章的发表,在社会上尤其是知识分子中引起了强烈的震动,人们对姚文元这种捕风捉影、恶意中伤的恶劣行径极为不满,短时间里《文汇报》编辑部收到3000多件来信来稿,批驳姚文元的谬文。在《文汇报》组织的讨论中,经学专家周予同说:“姚文元的文章是乱箭射人。”历史学家李平心认为:“姚文元说旧时代的清官比贪官坏,是荒诞不经之论。”元史研究专家翁独健教授指出:“姚文元最后一段议论提出《海瑞罢官》影射现实,过了头,超过了学术范围。姚文元给吴晗下‘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结论,这是莫须有的罪,和秦桧陷害岳飞的理由一样。”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说:“吴晗早在抗日时期就参加了民主革命,如果整吴晗,所有进步的知识分子都会寒心。”
彭真和北京市委坚决抵制姚文元的文章,通知北京的报刊一律不予转载。毛泽东下令上海将姚文印成小册子,向全国各地新华书店征求订数,北京新华书店奉市委之命不作答复。僵持19天之后,《人民日报》被迫于1965年11月30日转载了姚文元的文章,但加了一个经周恩来修改的“编者按”,强调要按照“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精神,开展多种意见之间的相互争论和相互批评。指出:“我们的方针是,既容许批评的自由,也容许反批评的自由;对于错误的意见,我们也采取说服的方法,实事求是,以理服人。”根据这个方针,北京的各大报纸在转载姚文之后,相继发表了许多观点不同的学术文章。
1965年12月,邓拓主持市委大学工作部召集的文科大学生座谈会,他在会上说:“思想要解放,写文章不要有顾虑,不要怕你的观点是与姚文元不同,不要怕与吴晗有共同点,不要怕扣帽子,要摆事实,讲道理,力求创造一种‘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空气,改变过去讨论中的紧张气氛。要养成畅所欲言的习惯。自己是怎样的想法,就怎样写,不要有顾虑,不要一边倒。”(转引自1966 年5月23日《北京日报》)在《北京日报》的一次会议上,他又说:“《海瑞罢官》首先要作为学术问题来讨论,不要加大帽子,要用商讨的语气,可以说吴晗错的地方,也可以举出他对的地方,对姚文元也一样。”(转引自1966年5月14日《中国青年报》)他还叮嘱《前线》编辑部的同志:“要培养良好的风气,把不好的风气慢慢扭转过来。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都有发言权,不能一批评就不得了。过火的批评要纠正,不能一棍子将人打死。”这些话,表现了他作为一位马克思主义政治家、宣传家坚持真理的勇气。
同时,邓拓以向阳生为笔名发表了《从(海瑞罢官)谈到“道德继承论”》,这篇文章和中宣部副部长周扬主持写作、署名方求的文章《〈海瑞罢官〉代表一种什么社会思潮》,北京市委宣传部部长李琪以李东石为笔名发表的《评吴晗同志的历史观》等,都是力求把这场批判引上学术讨论的轨道,对姚文元生拉硬扯、无限上纲的错误做法进行了抵制。殊不知,正当他们和一些专家学者认真写作学术争鸣文章的时候,江青、康生、张春桥一伙磨刀霍霍,一场大规模的思想“围剿”开始了。大批知识分子被诱入他们设置的陷阱,遭到残酷的迫害摧残。翦伯赞、李平心等许多为吴晗说过公道话的历史学家被定为“右派”,遭到批判斗争;在舞台上演过海瑞的演员,甚至对《海瑞罢官》表示过称赞的人,都被株连批斗。从此造谣诬陷成风,全国思想界万马齐喑。
邓拓是研究历史的,对中国历史上一次又一次灾难和教训有着深刻的了解,对多年以来逐渐酿成的不正常的政治空气他早有察觉。那些日子,对电影《北国江南》、《林家铺子》,戏曲《李慧娘》、《谢瑶环》和其他一些文艺作品的批判,对学术领域一些哲学、历史理论问题的批判,调门越来越高,口气越来越硬,帽子越来越大。随着批判和专制的不断升级,邓拓的战友、笔友和朋友,一个个被戴上“修正主义分子”、“反党分子”的帽子,他为他们的遭遇感到委屈和悲哀,为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感到担忧。他明显地更加消瘦了,受过伤的腰部阵阵作痛。夜里,他难以成寐,常常被噩梦惊醒。在那难熬的长夜中,他写过一首《记梦》诗,曲折地表达了当时的心情:
五更风雨梦如飞,烟水苍苍夜色微。
话到海山无滴泪,写来笔墨不沾衣。
高情消尽千秋怨,碧血凝成万古诗。
默向长天寻新路,霞光芳雾映春晖。
在这风雨如晦的时候,他仍向往着春天和光明,探寻走出困境的新路。然而,诗中已明显透露出感伤和悲凉的心绪。
此时,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正在加紧酝酿之中。
02、风暴
1965年,中宣部的内部刊物《思想界动向》转载了邓拓的《专治健忘症》,似乎是一个信号。《三家村札记》的三位作者,一位是北京市委书记,一位是北京市副市长,一位是北京市委统战部部长。他们的党政职务,正是林彪、江青一伙搞阴谋可借用的东西。他们精心策划了“三家村”的角色安排:吴晗是“开路先锋”,廖沫沙是“执鞭”的“兄弟”,邓拓是领军的“主将”。他们又说,“将”上面还有“帅”,企图借此名目大兴问罪之师,把北京市委置于死地。
4月,北京市委传达中央精神,要公开批判《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讨论的时候没有几个人发言,会场冷冷清清。大家都对这次要兴师动众进行的大批判很不理解。尽管如此,以彭真、刘仁为首的北京市委还是遵守党的组织原则,按照中央指示去做了。16日,《北京日报》、《北京晚报》以三个版的特大篇幅和通栏的黑体大字标题刊登了关于《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的材料,并且加了《前线》、《北京日报》的编者按语进行批判。邓拓本是主管《前线》的文教书记,这样的批判是令人极为难堪的。彭真在材料刊出后亲自打电话给邓拓,劝他不要紧张,要正确对待,严格要求自己,还劝他保重身体,注意健康,将来还要做很多工作。刘仁也派人专程来看他,安慰他,让他冷静对待。邓拓衷心感激同志们的深切关怀。这两位老上级,话语不多,却如雪中送炭,使邓拓感受到战友间同舟共济的情谊。但是回到家里,孤灯静坐,却怎么也平息不了满腔压抑、委屈和激愤的心潮。
一天,杨述来看他,谈到眼前风云,两位老战友心情都很沉重。邓拓抑郁地说:“我作一年以后再弄清问题的准备。”杨述摇摇头说:“我看这一次可能会长些,可能需要二三年吧!”这两位具有高度学识水平的历史学家和理论家,这次都不免估计得太乐观了。
03、小舟
对邓拓的打击,使他的家成了“文革”开始后最早被卷入政治旋涡中的家庭,成了一叶在狂风骤雨中挣扎的小舟。
邓拓和丁一岚,从来都是用正面的革命道理教育孩子们,自幼教导他们热爱党、热爱领袖,做忠诚的革命事业接班人。在孩子们的心目中,父母是令人尊敬的革命前辈,也是道德的楷模。要对这样的父亲进行公开的批判,孩子们那纯洁得像水晶一样的心灵该如何接受?他们该如何面对这严酷的现实?比起报纸上那比铅块还要沉重的铅字来,邓拓更不愿面对孩子们那一双双受委屈、受惊吓的眼睛,不愿看到那一束束天真热情的光芒黯淡下去。
但这又是必须面对的现实,邓拓和丁一岚不愿回避,也无从回避。4月16日报上公开批判前,市委事先向邓拓打了招呼。12日,邓拓叫回在清华大学读书的大女儿小岚。小岚在学校品学兼优,已是预备党员了。邓拓望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过几天,报上可能要对爸爸写的一些文章进行批判。《燕山夜话》有些文章宣扬了封、资、修的东西。谁有错误都可以批判,爸爸错了也可以批,批判是为了教育大家,更好地做工作。你们精神上要有准备,要相信党,听党的话,要正确对待。”
小岚是个听话的孩子,她记住了爸爸的话,以平静的心情返回学校,准备接受这场考验。
过了两天是个星期六,孩子放学回家了。一岚将小虹、阿壮、岩岩叫到自己的房间,用认真而又尽可能和缓的语气,将邓拓对大女儿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这年小虹14岁,正上初二,阿壮、岩岩还在上小学。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他们不可能全都理解。他们只知道,报纸是代表毛主席党中央声音的,那就一定是对的。他们爱爸爸,相信爸爸,但爸爸有了错误,他们也要听毛主席的话,参加批判。那几天,他们天天怀着紧张不安的心情等待着。
批判终于来了。小虹上的师大附中语文课上,也开始批《燕山夜话》。小虹把自己写的批判作文拿回家,一岚还拿给邓拓看,说帮助爸爸提高认识。
几乎整个春天,邓拓都在沉默中度过。家里再也听不到他娓娓动人的语言,看不到他温文和蔼的笑容。他本来就严于律己,很少同家人随便议论政事,尤其属于党内机密的事,从来绝口不谈。孩子们回到家,见爸爸终日紧锁双眉,心事重重,他们不敢多问一句话,小心翼翼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心中充满矛盾和疑问。往日欢快活泼的家庭气氛消失了,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那段时间,丁一岚正参加电话局的“四清”运动。在39局搞四清要经常出入中南海,一岚觉得丈夫挨批,自己留在39局不合适,就主动要求调到东城区的4分局。多少年来,工作第一已养成习惯,她很少回家,看到报上一篇篇批判文章,听到来自各个渠道的传闻,她整日忧心忡忡,却难得有空暇同丈夫倾心交谈。这是否加深了邓拓的孤独感呢?在以后的岁月里,每忆及此,常令她追悔不已。
04、狂飚
无论如何,北京市委奉命进行的批判,还是力图以思想认识争论的语气进行,尽量和颜悦色,就文论“文”。但4月16日的社论已有了“反党反社会主义”这样的字眼,这使人很难接受,邓拓感到气愤,心情沉重。然而就是这样的批判,仍不能令上面满意,后来被指为“假批判,真包庇”醉翁之意不在酒。到了5月,江青一伙迫不及待,干脆甩开北京市委,亲自披挂上阵。
5月8日,由江青主持写作,署名高炬的文章《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开火》在《解放军报》发表。文章全部是谩骂和恐吓的口气,诬蔑邓拓对党和社会主义怀有“刻骨仇恨”,“为资本主义复辟鸣锣开道”,《燕山夜话》是“地地道道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话”。10月,姚文元的文章《评“三家村”——〈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的反动本质》在上海《解放日报》和《文汇报》同时发表,第二天,由全国大小报刊转载。翻开报纸,天天都是整版篇幅、通栏标题,从一版到四版,批判“三家村”的炮弹越来越密,火药味也越来越浓;打开收音机,“愤怒声讨”、“彻底清除”的声浪从早到晚直往人耳朵里灌。
对江青、康生一伙,邓拓有过长期的接触和观察,深知他们的为人。康生平时道貌岸然,俨然一副马列主义理论权威的面孔,然而早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邓拓就领教过他的权谋术,整起人来心狠手辣,尤其是对知识分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对江青,邓拓也知其底,一直抱避而远之的态度。前两年她为了出风头捞政治资本,要在北京市搞京剧改革的“实验田”,作为市委文教书记的邓拓,不便硬顶,借口偏头疼,躲开了陪她看戏的苦差事。邓拓对人说,这是个“有蛇蝎心肠的女人”,心胸狭窄、喜怒无常、性好报复。张春桥在《晋察冀日报》时曾是邓拓的部下,此人一贯刁钻阴鸷,见风使舵,挑拨离间,并没有在最艰难困苦的日子里与邓拓共患难。
那些日子,邓拓整日枯坐在书房里。在极度的悒郁和沉默中度过。他早已被剥夺了辩白的权利,忧思如焚,悲愤交加。他终于明白,这场席卷全国的狂飚,根本不是什么“文化革命”。对那几个小丑几个月来的表演,邓拓渐渐心明如镜,他预感到这回很难躲过那伙野心家的毒手了。
他不怪那些批判自己的群众,强压下自己的愤慨和委屈,他说:“群众是对的,既然宣布我反党反社会主义,那就是敌人,他们当然理应表示憎恨。群众向来是相信党的。”然而,夜深人静他[插图]心自问:自己怎么可能是敌人!30多年,风风雨雨,几经挫折,他从未对共产主义事业产生过半点动摇啊!即使是1957年那次无端地被斥责为“书生办报”、“死人办报”,他也只是反求诸己,默默吞咽难咽的苦果,一如既往地为党为社会主义工作。在1963年,他在题赠杨述的一首诗中曾这样剖明心迹:
当年风雨读书声,血火文章意不平。
生欲济人应碌碌,心为革命自明明。
艰辛化作他山石,赴蹈从知壮士情。
岁月有穷愿无尽,四时检点听鸡鸣。
而现在,有谁还能理解他为人民的一片忙忙碌碌之忱,为革命的一颗明明如月之心呢?
05、炼狱
痛苦、愤慨和盛怒咬噬着邓拓的心,使他本来就多病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了。春残夏至,他在房间里还要穿上大衣。他开始变得一言不发了,整日默默地看着报纸上那些连篇累牍、无限升级的“批判”文章——更确切地说,是谩骂和诬陷,陷入深深的沉思。他像一只深陷阱中的困兽,被扼住喉咙,全身紧缚,任人往头上泼洒污水,而他还必须“正确对待”。他的心在滴血,发出无声的、痛苦的呻吟……
丁一岚回到家里,看到丈夫日渐憔悴的面容,真是心如刀割,却又无能为力。她深深地忧虑:承受着如此巨大的压力,他那瘦弱多病的身子和伤痕累累的心灵,还能支撑多久呢?
1966年5月16日,那最后的、致命的一击终于降临了!就在这一天,全国各报同时转载了戚本禹发表在《红旗》第7期上的文章《评〈前线〉〈北京日报〉的资产阶级立场》,文章中竟有这样一段话:“邓拓是一个什么人?现在已经查明,他是一个叛徒,在抗日时期又混进党内。他伪装积极,骗取党和人民的信任,担任了《人民日报》的重要职务。他经常利用自己的职权,歪曲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推行宣传他的资产阶级修正主义思想。1957年夏天,他是资产阶级右派方面一个摇羽毛扇的人物。”看到这里,邓拓顿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昏黑。“卑鄙!”他愤怒得拍案而起,把报纸重重地摔在地上。这个姓戚的有什么权利这样无中生有,血口喷人!他不能忍受这种污辱,他要向市委申诉!向中央申诉!他绕室徘徊,走了几圈,理智又迫使他渐渐平静下来。他喟然长叹:是啊!历来的文字狱,罪名不都是“莫须有”的吗?何须什么根据,什么人证、物证,仅仅需要一句话,就足以置人于死地了。他颓然坐下。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下定了以死抗争的决心。“士可杀不可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自古以来忠臣义士的诤诤豪言,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心扉。
丁一岚因“四清”住在电话分局。看到那篇文章,她心头就像炸开了一颗炸弹。她深知共产党最憎恨、最厌恶“叛徒”二字。多少年共同生活的可敬可爱的丈夫,怎么会突然变成“叛徒”?然而,党刊、党报,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印在那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无心干任何事情,急急赶回家,想向丈夫问个究意。
“这纯粹是诬陷!”望着妻子伤心困惑的眼神,邓拓愤愤地说:“我两次被捕的情况,抗战初期就在太原向黄敬同志讲了,被捕以后,我的组织联系人和我领导的支部都没有受到牵连和破坏。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党的事!这是组织上早就调查清楚,做了结论,写在档案上的嘛!”邓拓那苍白的脸庞因激愤泛起了红晕。一岚从他那坦诚、磊落、喷着怒火又有几分无奈的眼睛里,看到丈夫所蒙受的巨大冤屈,她愿意相信丈夫是清白的,却只有默默无语。沉默许久,邓拓惨然一笑:“也许这是中央重新给我做了政治结论。看来,我这次是冤沉海底了。”
屋里本来就显得阴冷的空气骤然凝固了。邓拓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击着她那本已战栗着的心扉。一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一头扎进卫生间,放开水龙头,让那哗哗的流水湮没她那久已压抑的悲泣,让苦涩的泪水痛痛快快地流淌。她不愿让丈夫看到自己的软弱而增添心头的重负,更不愿让儿女看到自己的泪水。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还要靠她柔弱的肩膀支撑呢!
06、诀别
5月16日,戚本禹的文章发表后,北京市委派一位秘书长来收回邓拓保存的党内文件,这表示,已不把他当做党内一分子看待了。邓拓问:“《参考消息》是否还可以再送?”来人答道:“我看你也不必再看了吧!”对于一个毕生为共产主义奋斗的战士来说,有什么比被组织抛弃更令人痛苦呢?
当日黄昏,丁一岚拖着沉重的双脚踏进家门。她一眼就瞥见邓拓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伏案疾书。她知道,丈夫是在给市委领导同志写一封长信。她长叹一口气,轻轻走到书桌旁,扭亮了台灯。邓拓抬起头来,放下笔,搓了搓手,仰靠在椅背上。显然,他写得很疲倦了。“我看你今天一天都没有回来。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一岚用眼睛示意邓拓,到书房过道里去说话。5月以来,家中换了警卫员,这已是监视性的“警卫”了。夫妻二人来到阴暗的过道里,这里很隐蔽,对方的面容变得模糊了。一岚禁不住抱着邓拓的肩头,哭了起来。“一岚,”邓拓安慰地拍拍一岚的手,缓缓地开口:“我又想了好久,你和孩子们还是同我先分开一段时期的好。家里有姐姐照顾我,不要紧。这样对大家都好。”
丁一岚百感交集,心乱如麻。对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考虑过,也同邓拓悄悄议论过。她虽不相信邓拓真是什么“叛徒”,但既然组织上已做了“结论”,作为老共产党员的她,似应划清界限。但这个界限怎么划?她内心十分矛盾、痛苦。她更多地考虑的是五个儿女。他们生在红旗下,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里成长得一帆风顺,坚信自己是革命事业当然的接班人。骤然之间成了“叛徒”的“狗崽子”,无异从七重天一下子跌进了九重地。在学校里,他们受到老师的诘问、同学的辱骂,真想回家在妈妈怀里痛哭一场,可又不愿回这个冷如冰窖般的家。在家里,妈妈只是叹气,只是嘱咐要相信爸爸是个好人,不要对爸爸说刺激性的话。这几天,他们索性一句话也不说,连走路都放得很轻很轻。孩子们的凄惶神情和异常举动,自然都落到邓拓的眼中,怎不令他一阵阵如万箭穿心!今天早上,小虹上学前在过道里碰上父亲。女儿美丽的大眼睛里含的是疑惑、怨恨,竟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此时,邓拓突然提起了这件事,神情是那样颓丧和痛苦。不能让他和孩子们再受这种精神折磨了!想到这里,一岚万般无奈地又长叹一口气:“好吧,我带孩子们先避开一阵……”
邓拓深情地望着她凄苦的脸,说:“早点走,最好明天就走!”
丁一岚心中一怔:为什么那么急?莫非他预感到了什么?莫非他又听到了什么消息?她顾不得多想多问,只是说:“明天走不可能,我无处投奔。”想了想,她又叹口气说:“好吧,反正等问题解决了,我们就回来!”
邓拓凄然一笑,摇摇头说:“你怎么这么傻,还有将来吗?”一岚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忍不住满心酸苦,一把抱住了邓拓。夫妻二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放声痛哭了一场。一岚想不到,这正是邓拓在与她诀别。
20年后,丁一岚回忆起那个永世难忘的傍晚,仍然忧愤难平,珠泪滚滚:“我是太傻了!我当时听不出这句话的分量。那些日子,老邓好几次问我:你说这场运动到底为了什么?我回答不出。我当时真的不理解,以为无非又来一场跟过去差不多的政治运动,批几个人。用不了多久,问题搞清楚了,该甄别的甄别,该平反的平反,总相信党是了解他的,谁能料到跟着来的竟是那么一场使多少人家破人亡的浩劫,真是太傻了!”
07、玉碎
夜深了。被“大革命”搞得纷纷攘攘的古都京城,终于静了下来。位于东单路口遂安伯胡同的这一角小院,也显得异常静谧,在劳累和惊扰中度过了一天的主人,该好好歇息了吧?
然而邓拓书房的灯光,却整整亮了一夜。
多年以来,邓拓和一岚虽是一对感情甚笃的恩爱夫妻,但由于各自的工作,两人常分住两地。到煤渣胡同团聚以后,因为邓拓长期值夜班,又常常夜间写作,一岚为了不影响他的工作和睡眠,也是一直分室而居的。为了照顾邓拓,一岚的卧室与邓拓的卧室相连,而邓拓卧室又通着办公室和书房。这一夜,一岚也几乎不曾合眼。她揪心地听着丈夫在隔壁房间踱步的声音,时隐时现。她知道,丈失正进行着一生中最艰难、最严峻的思考,而当脚步停下来时,他一定是在继续写那封长信了。是的,此时的邓拓,正思绪如潮,奋笔疾书。
窗外,一架紫藤萝,在惨淡的月光下,向小院投下斑驳的花影。正是花开时节,暗夜里飘散着沁人心脾的幽香。多少个这样的夜晚,邓拓伴着这花香或展卷细读,或写下隽永的宏文,或吟哦不朽的诗句,而这一晚,草木有知,也会感到孤寂无主,明明是夏夜,却似有阵阵寒气袭来。
邓拓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发出的声音,面对那些莫须有的批判罪名,他不能再沉默了:
彭真、刘仁并市委同志们:
……尽管在这个斗争中,我已经变成众矢之的,全国范围的批判运动正在胜利发展,人们一致声讨《燕山夜话》和“三家村”的“黑帮”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但是,我一直努力带着当前的问题进一步学习毛主席著作,要想跟上革命形势的发展。……
许多工农兵作者都说:“听了广播,看了报上刊登的邓拓一伙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话,气愤极了。”我完全懂得他们的心情。我对于所有批评我的人绝无半点怨言。只要对党对革命事业有利,我个人无论经受任何痛苦和牺牲,我都甘心情愿。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他认真分析自己写《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时的背景和不足。他并不满意自己写过的一些诗文,但是,他不能容忍那种断章取义、指鹿为马、黑白颠倒的肆意诬陷。他写道:
文章的含意究竟如何,我希望组织上指定若干人再作一番考核。《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中,我写的文章合计171篇,有问题的是多少篇?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我相信这是客观存在,一定会搞清楚的。
邓拓作为一个共产主义者的党性和作为一个正直知识分子的书生气,在这里充分地表露出来。
邓拓更不能容忍的,是对自己政治历史的诬陷诽谤。他在信中详细叙述了自己两次被捕和出狱的情况,在审讯中的不屈表现以及出狱后寻找党组织的经过,以铁一般的事实驳斥了骗子们的谎言,他义正词严地写道:
因此,我不认为自己是“混进党内,伪装积极,骗取了党和人民的信任”。我认为自己一直是在党的领导下,为革命事业而不顾一切地在努力奋斗。
在追溯那一时期政治形势的时候,他正气凛然,委婉地用曲笔进行了一些揭露和反击。他暗讽了那个几十年来一贯以整人为业的康生,此人批起“坏戏”来声色俱厉,必置人死地而后快,而自己却点名要看《十八扯》之类低级下流的戏。这正击中康生的要害。康生看到这封信后曾咬牙切齿地骂道:“邓拓临死前还咬了我一口!”在信的末尾,他写道:
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本应该在这一场大革命中经受得起严峻的考验。遗憾的是我近来旧病都发作了,再拖下去徒然给党和人民增加负担。但是,我的这一颗心永远是向着敬爱的党,向着敬爱的毛主席。当我要离开你们的时候,让我再一次高呼:
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我们敬爱的领袖毛主席万岁!
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伟大事业在全世界的胜利万岁!
邓 拓
一九六六年五月十七日夜
这封6000字的长信,是邓拓用他一生的最后心力,字字泣血般写成的。邓拓写文章从来是一气呵成,不用誊抄,而这封遗书,却抄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处改动的痕迹。“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绝唱。可惜的是,一代新闻家、学者和诗人,在那个时代的挤压下,只能以这样一篇为自己申诉的文字告别这个世界。写完给市委的信,他轻轻地走到隔壁卧室,最后看一眼妻子和孩子们。看到亲人们睡梦中还似惊魂未定的面庞,邓拓百感交集,潸然泪下。他回到书房,忍着身心刀割般的疼痛,给亲人们留下最后的话:
一岚:
……我因为赶写了一封长信给市委,来不及给你们写信。此刻心脏跳动很不规律,肠疾又在纠缠,不多写了,你们永远不要想起我,永远忘掉我吧。我害得你们够苦了,今后你们永远解除了我所给予你们的创伤。永别了,亲爱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了紧握一生的笔。他感到异常的宁静,也感到突然的疲惫。该结束了。他只有以一死来保全自己的气节,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拿起了摆在床头的,平日借以安眠的小药瓶……
第二天清晨,丁一岚来到邓拓的卧室,看到倒卧在地上、身躯已僵硬了的丈夫,不禁痛哭失声。她伤心地抚摸着他冰冷的身躯,泣不成声地对他说:“云特,你安安静静地睡吧,你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多年以后,丁一岚回忆当时的情景,曾说过这样痛心的话:“邓拓的自杀我是有预感的,但我没有劝阻。我知道他无法再活下去了,与其这样屈辱的活着还不如死了。我认为自己真的爱他,就不能救他。”
这是一个妻子对她品格高洁的丈夫最深的理解。
北京市委一接到邓拓的死讯,立即派人来整理一切文件遗物,从枕下发现两封遗书,立即收抄走了。直到1979年,邓拓的冤案平反昭雪,丁一岚才第一次读到邓拓13年前留给北京市委的信。
几天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丁一岚被通知邓拓的遗体秘密送去火化。没有花圈,没有哀乐,也没有送葬的人群。按当时组织的决定,遗体用了假名,除亲属外,谁都不知道那白色被单里裹着的是谁。陪伴邓拓走向最后栖息地的,只有丁一岚、三哥邓叔群和二姐邓淑彬。
送亲人远行,一岚已顾不得什么风险。她穿上了特为出国才做的藏蓝色西装,披上缀着雪花图案的白纱。她从庭前紫藤架上采撷了一束邓拓生前喜爱的紫藤花,扎在从花店买来的花束中。
凄风苦雨中,只有三位亲人跟在灵车后面,慢慢地向火葬场走去。三哥和二姐心痛欲裂,禁不住问一岚:“这是为什么?这究竟为什么?”一岚无言以对,只有默默地流泪。
这一年,正值邓拓54岁的盛年时期,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浩劫中,他是最早的牺牲者。他那渊博的学识、杰出的才华,还未得到充分的施展。如果不是这场始料不及的横祸,天假以年,他该能写下多少有价值的学术著作、优美隽永的诗文和传诸后世的书作啊!以他作为政论家、宣传家丰富的资历和经验,又该能为人民的新闻事业做出多少贡献啊!
邓拓的悲剧仅仅是一场更大的悲剧的开始。紧接着,田家英、李琪、老舍、傅雷、翦伯赞等一大批干部和文化人用几乎同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更有千千万万正直的知识分子、工农群众在这场浩劫中死于非命。他们的家人、子女,也经历了一场严峻的考验。
来源:传记与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