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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发展中的社会主义一一作为社会主义预备阶段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作者:      时间:2013-01-11   来源:胡耀邦史料信息网
 

  “ 发展中的社会主义 ” 这个名称,我以为,对于从资本主义发展比较落后、农民小生产者占优势的社会经济环境中产生出来的社会主义来说,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是一个比较恰当的概念。这种社会主义不等于马克思主义通常所说的 “ 共产主义社会第一阶段 ” ,它的内涵要比作为 “ 共产主义第一阶段 ” 的社会主义宽泛得多,丰富得多,也复杂得多。

  如果我们不是根据书本而是根据经验来谈论社会主义,那么,我认为,我们目前获得的社会主义,就其达到的发展水平来说,只能认为是马克思主义者原来设想的社会主义的预备阶段。如果把社会主义比做大学的话,那它就是大学的预科,是为直接进入大学作准备的,然而这一准备阶段将是很长的;实事求是地说,我们目前获得的这种社会主义只能认为是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早期阶段,它还很不完备,很不成熟,还远远没有达到马克思所设想的“共产主义社会第一阶段”或列宁所设想的“完全社会主义”所要求的那种发展水平和社会目标。这样看问题,我认为是唯一实事求是的态度。社会主义目前到处面临着改革的任务,改革已成为一种潮流,依我看,它直接同对这个问题的认识有关。如果我们能对目前的社会主义明确地提出这种看法,那它对于我们各方面的影响将是巨大的。

  让我们先来考察一下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原来作为同义词使用,后来在实际生活中逐渐区别开来的过程。

  马克思最早在 1842 年 10 月 15 日所写的《共产主义和奥格斯堡 ( 总汇报 ) 》一文中使用 “ 社会主义一共产主义思想 ” 的提法,一开始就把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当做同义词,不论是指学说也好, “ 运动”也好,社会制度也好,两个概念的意义基本上是一样的。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都是表达无产阶级解放的条件,即指废除私有制,在公有制基础上有计划地组织生产,消灭阶级,消灭商品货币,消灭国家,社会成为自由人的联合体等等。 19 世纪 40 年代有一个时期,马克思恩格斯曾很少用 “ 社会主义 ” 一词,那是因为当时资产阶级搞的运动自称为 “ 社会主义运动 ” ,所以马克思恩格斯暂时回避,不久之后又照旧使用。至于提出共产主义发展阶段的理论,把共产主义社会明显地区分为两个阶段一一第一阶段 ( 或低级阶段 ) 和高级阶段,那是 1875 年马克思批判《哥达纲领》的时候。但即使在那时,马克思也没有说共产主义第一阶段就是社会主义。值得注意的是如前所述, 1875 年以后马克思主义者便很少使用 “ 共产主义 ” 一词,只使用 “ 社会主义 ” 一词,例如,恩格斯写于 1880 年的《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一书,写于 1887 年 6 月的《对英国北方社会主义联邦纲领的修正》一文, 1890 年恩格斯写给康拉德·施米特的信,同年 8 月 21 日写给奥托·伯尼克的信, 1891 年 6 月 29 日写给考茨基的信等,都使用 “ 社会主义 ” 一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如前所述, 1894 年 2 月恩格斯写给考茨基的一封信中特别说明: “ 共产主义”一词我认为当前不宜普遍使用”。

  第一次把共产主义第一阶段叫做社会主义的是列宁。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一书中这样写道: “ 通常所说的社会主义,马克思把它称作共产主义社会的第一阶段或低级阶段,既然生产资料已成为公有财产,那么‘共产主义’这个名词在这里也是可以用的,只是不要忘记这还不是完全的共产主义。”列宁对社会主义即共产主义第一阶段的内容是这样描述的:在社会主义社会,实现了生产资料公有和按劳分配,消灭了商品货币关系 ( 实行没有商品货币关系的计划经济 ) ,消灭了阶级 ( 包括工农阶级差别 ) ,国家正在消亡 ( 暂时变成了非政治性的 ) ,但还没有完全消亡,只有到共产主义高级阶段国家才会完全消亡,如此等等。

  我们知道,这也是马克思对共产主义社会第一阶段的描述。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揭示资本主义发生、发展和灭亡的规律,与此同时,也科学地揭示了人类社会的一般规律,并对未来的社会即共产主义社会作了许多天才的预测和构想,这些构想都是以较发达的资本主义经济条件为前提的。列宁对于社会主义的论述也是以此为根据。

  然而,这一切都是在社会主义没有成为现实以前,从抽象的理论形态上说的。十月革命后,社会主义突然第一次降临到人们活生生的具体现实生活当中,现实生活自然要比书本上的东西丰富复杂得多,这就必然发生这样一个问题:现实生活中的社会主义究竟是怎样的呢 ? 尤其像产生于俄国这样经济落后条件下的社会主义,其具体形态和发展进程同书本上的社会主义究竟有什么差别 ?

  从领导十月革命成功到列宁逝世,不过短短六七年时间,在这很短的时间当中,列宁来不及领导社会主义达到胜利。起初,他不能不把苏维埃政权的生存和社会主义胜利的希望寄托于西方国家 ( 特别像德国这样的国家 ) 革命的胜利。粉碎外国武装干涉和结束国内战争之后,列宁开始考察俄国单独一个国家在资本主义包围中建设社会主义的可能性。他开始了一项史无前例的工作,就是探索处于当时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中的俄国是否可能以及如何完成由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 ? 这种初生的社会主义将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 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关系究竟怎么样 ?

  关于过渡的提法。十月革命后,列宁有时提 “ 从资本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 ” ,有时提 “ 从资本主义过渡到社会主义 ” 。当列宁说 “ 过渡到社会主义 ” 时,这个 “ 社会主义 ” 列宁自己解释得很清楚: “ 从资本主义过渡到社会主义,即过渡到共产主义的低级阶段。 ” ( 《列宁选集 ) 第 4 卷,人民出版社 1960 年版,第 200 页。 )当我们懂得这一点时,我们就不必再来争论列宁关于两种过渡的提法了。这里重要的是要弄清楚列宁对于社会主义看法的改变。

  列宁把作为共产主义第一阶段或低级阶段的社会主义,有时叫做 “ 完全的社会主义 ” 或 “ 完备形式的社会主义 ” ,有时也叫 “ 发达的社会主义 ” ( 见 1918 年《 ( 苏维埃政权的当前任务 ) 一文初稿》和 1920 年《关于全俄中央委员会和人民委员会的工作》 ) 。在经过短暂的 “ 冲击 ” 和尝试之后,列宁很快察觉到:在曾经是而且还是一个小农国家里向这种社会主义过渡要比在其他条件下向社会主义过渡困难得多,要准备忍受几千个困难,准备作几千次尝试。列宁开始有了分阶段过渡的思想。他说: “ 我们还只处在由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过渡的第一阶段 ” , “ 我们不知道,而且也不可能知道,过渡到社会主义究竟要经过多少阶段。 ” ( 《列宁全集 ) 第 27 卷,人民出版社 1958 年版,第 118 页。 )列宁甚至说: “ 对俄国来说,根据书本争论社会主义纲领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深信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今天只能根据经验来谈论社会主义。”( 同上,第 480 页。 )

  这表明列宁已下定决心要在一个特定的时代,在俄国的特殊条件下,主要依靠实践而不是书本,来独立地探索达到社会主义的途径,处理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关系。

  关于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关系。列宁虽然首次提出这个问题,但他认为这种差别是极有限的,因为如果达到了共产主义第一阶段 ( 社会主义 ) ,那么向共产主义高级阶段过渡就不困难了。但是在经过一番按照共产主义原则调整国家的生产和分配并企图由此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 ( 即共产主义第一阶段 ) 的尝试,并证明这种尝试失败以后,列宁开始把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关系看得认真起来了,觉得在实际处理这种关系时必须十分慎重。 1919 年 12 月列宁在《关于星期六义务劳动》一文中强调说: “ 我们在剥夺了地主和资本家以后,只获得了建立社会主义那些最初级形式的可能,但是这里还丝毫没有共产主义的东西。 ” 共产主义 “ 只有在社会主义完全巩固的时候才能发展起来 ” , “ 社会主义完全取得胜利以后,从社会主义中必然会生长出共产主义来 ” 。当时有人 “ 胡乱吹嘘 ” ,好像现在正在建设共产主义制度。列宁说,这是 “ 极大的歪曲 ” , “ 对待 ‘ 共产主义,这个词要十分审慎 ” 。( 《列宁全集》第 38 卷,人民出版社 1986 年版,第 37 — 38 页。 )

  列宁当时提出 “ 建设初级形式的社会主义可能性 ” 问题,他把这种社会主义看做是向共产主义 ( 包括其第一阶段 ) 过渡中的一个阶梯。列宁在十月革命四周年时撰文说: “ 我们计划 ( 说我们计划欠周地设想也许较确切 ) 用无产阶级国家直接下命令的办法在一个小农国家里按共产主义原则来调整国家的产品生产和分配。现实生活说明我们错了。为了作好向共产主义过渡的准备 ( 通过多年的工作来准备 ) ,需要经过国家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这些过渡阶段。 ” ( 《列宁全集》第 42 卷,人民出版社 1987 年版,第 176 页。 )

  列宁所说的 “ 初级形式的社会主义 ” 可能与我们现时获得的 “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 并不相同。但我们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列宁已根据经验把可能获得的某种社会主义看做是向完全社会主义过渡中的一个阶段,而不再拘泥于只要一提社会主义就是共产主义第一阶段那种看法,因为历史条件大不相同了。列宁认为,我们获得了这种社会主义,通向未来共产主义的大门可以说向我们敞开了,然而,从这种社会主义到达共产主义还有一个遥远的路程,如果认为获得这种社会主义就等于已进入了共产主义 ( 包括其第一阶段 ) ,那是不切实际的想法。

  作为完备形态或发达形态的社会主义,列宁最终也没有放弃马克思关于社会主义就是共产主义第一阶段的构想,即没有放弃列宁自己提出的 ( 当然也是马克思的 ) 那个公式:社会主义是共产主义的低级阶段,共产主义是社会主义的高级阶段。据此,列宁说: “ 我们知道现在我们还不能实行社会主义制度,希望我们的儿子也许孙子能够把这种制度建成也就好了。 ” ( 《列宁选集》第 4 卷,人民出版社 1960 年版,第 112 页。 )但是列宁认为现在就有一种建设初级形式的社会主义的可能性,其条件就是掌握政权和国家经济命脉的无产阶级能够同广大小农结成巩固的联盟,并把农民引上合作制的轨道。

  应当说,这在社会主义历史上是一件大事,它对社会主义事业有着重大的影响。 1921 年谈粮食税时,列宁还把农民的合作社看成是 “ 国家资本主义的一种形式”,可是到了 1923 年写《论合作制》一文时,列宁的看法变了,他确定地认为,在无产阶级政权之下,在大工业国有化的条件下,合作社同工业中国营经济、农业中国营农场一样,同属社会主义经济。列宁把用合作社形式将小农引上社会主义道路一事评价极高,他把合作社的发展看成是 “ 建成社会主义社会所必需而且足够的一切 ” ,认为这是解决了 “ 过去许许多多社会主义者解决不了的难题 ” ( 指把私人利益和共同利益正确结合起来并使私人利益服从于共同利益 ) 。列宁甚至说,因为认识到合作社的发展就等于社会主义的发展, “ 因此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对社会主义的整个看法根本改变了”。( 同上,第 687 页。 )

  列宁在这里提出的是关于划分社会主义发展阶段的思想,关于建设社会主义的长期性的思想。这是列宁关于过渡时期的一个重要的思想。在俄国的条件下,不可能一步登天建立像理论上论证的 “ 共产主义第一阶段 ” 那种发展水平的社会主义,但设想可以建设一种建筑在现代工业和农村合作社相结合的基础上的社会主义,作为发展的起点,这种社会主义把处理无产阶级国家和小农的关系提到了首位,因此,列宁也把它叫做 “ 带有小农在居民中占优势所造成的特点的社会主义 ” 。这种社会主义暂时还只是一种不发达不完全的社会主义,但它作为起点、作为一个中间环节,无疑将经过若干阶段发展成为完全的社会主义。

  列宁自己未曾亲眼看到这种社会主义的诞生,他也无从设想从初级形式的社会主义到达完全的社会主义还需要经过多少个过渡阶段。在列宁逝世十多年之后,苏联于 1936 年宣布基本上实现了社会主义,建立了社会主义制度。按照斯大林当时的说法,这种社会主义就已经是 “ 共产主义第一阶段或初级阶段 ” ,也就是达到了列宁所说的 “ 发达社会主义 ” 或 “ 完全的社会主义 ” 。今天看来,这种估计显然是过高了。这种过高估计为以后的进程埋伏下了一系列问题。

  苏联建立社会主义制度之后又过了 20 年,中国也宣布进入了社会主义社会。

  50 年代,还有其他一些取得社会主义胜利的国家,相继宣布建立了社会主义制度。

  这些国家走上社会主义道路时大都经济状况比较落后,最好的也只具有中等发展水平。作为社会主义社会,它们具有共同的标志,这就是:完成生产资料方面的社会主义改造,废除私有制,消灭剥削阶级和剥削制度,确立以公有制为主体的社会主义经济制度,在这个基础上有计划地组织生产,实行按劳分配等等。

  按照马克思主义原来的论述,把以上这些作为社会主义社会的标志,在理论上、原则上未尝不可,因为既然社会主义经济制度已经基本确立并居于统治地位,那么,这样的社会就理应叫做社会主义社会,正好像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占统治地位的社会理应叫它资本主义社会一样,而不管它的经济发达程度如何。历史上,不少资本主义国家也大抵经历了由不发达到发达的过程,它们达到今天这种发达程度,有的曾经历了几百年的时间。

  然而,社会主义如果只提出变革包括所有制和分配在内的生产关系方面的要求,而不同时提出保护和发展生产力,当然是不全面的。变革生产关系不应损害生产力,以损害生产力为代价的变革决不是成功的变革。所以,这里不应盲目追求速度。其次,仅仅依靠变革生产关系而获得社会主义的称号,是否就意味着社会主义的完全建成和完全胜利呢 ? 当然不是。这样的社会主义只是为建成完全的社会主义准备条件,它在由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中走了决定性的一步,因为它毕竟使社会的性质发生了变化,但并未走完像列宁所说的过渡的全过程。这个全过程,根据经验,大致已可以作出这样的区分:宣布进入社会主义,可以以初步确立占统治地位或主体地位的社会主义经济制度作为标准;而建立完全的或完备形式的社会主义,则还必须在初步确立的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的基础上,经过若干阶段的努力,不仅要使社会生产力发展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平,而且要使全社会达到高度民主和人的自由发展水平。

  有人认为,像我们这样在经济落后的条件下产生社会主义是一个历史的误会,在这种条件下只有保存资本主义制度并经过资产阶级之手,才有可能发展社会生产力。我们不能不指出,而且事实早已证明,这种看法是不对的。世界的现实生活千差万别,历史发展的顺序和形式,各时期各地区并不总是千篇一律的,社会主义不能按书本所设想的模式进行,马克思恩格斯本人就再三申明他们反对这样做。

  从社会主义经济制度的初步确立到建成完全的社会主义,即建成完备形式的、政治民主、经济发达的社会主义,这整个时期就是社会主义建设时期 ( 或称过渡时期 ) 。这个时期的首要任务是发展社会生产力,以保证满足日益增长的社会需要。这是目前社会主义国家普遍面临着的问题。

  就我们的情况来说,从一个经济不发达和不完全的社会主义过渡到经济发达的完全的社会主义,可能要经历一二百年时间。它本身将分为若干不同发展阶段,而我们目前则还处于社会主义自身发展的初级阶段。按预期,大约要到下个世纪的中叶我们的生产力才可望达到中等发达水平,但这也并非是社会主义社会的实现。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完全的社会主义,非目前所能预料。总之,路途还相当遥远。那种认为只要一旦初步确立了社会主义经济制度 ( 不管其生产力发展水平如何 ) 就等于进人了马克思所设想的 “ 共产主义社会初级阶段 ” 的想法和看法,实践证明是不切实际的,如果按照这种想法对社会改造采取过急过高的措施,那只能为我们的事业带来许多实际害处。而多年以来,社会主义本身的弊病,多数情况下恰恰发生在这里。

  ( 写于 1986 年 6 月,原载《马克思主义研究》 1987 年第 2 期 )

  注释:《马克思主义研究》杂志编者按:这是作者 1986 年 6 月写的一篇文章,作者在这里用了 “ 发展中的社会主义 ” 的提法。 1986 年 10 月以后苏联也一度出现这个提法,但两者的含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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