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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明:细看僭主制
作者:王克明      时间:2020-07-30   来源:新三界微信公众号
 

(一)

  僭主制,一般认为只是古希腊的一种政体,是那时期特有的一种专制形式。但在阅读柏拉图《理想国》和亚里士多德《政治学》时,我们细看两千多年前的僭主制,会问,后世的任何政体,都没有僭主制的性质吗?

  古希腊城邦政治的特点,也就是僭主制的存在环境,是政体多样性。柏拉图列出的政体有军功政体、寡头政体、民主政体、僭主政体。(544c。“军功政体”一词引自《理想国》283页译注)亚里士多德列出的有君主制、贵族制、寡头制、平民(民主)制、共和制、僭主制、暴君制。(1289a25)这些政体不是依时间顺序在历史中单独存在,不是有过某个希腊民主制或其他制的历史时期,而是在不同城邦里交错存在的。因为同时存在不同政体,所以古希腊政治具有政体多样性的特点。亚里士多德还对不同政体做了细分,如有五种君主制、五种平民制、四种寡头制等等。他曾论述:“倘若一个城邦的近邻或相距虽远却很强大的他邦实行的是与之相对立的政体,就会从外部影响该邦的政体。在雅典与斯巴达争雄的年代就出现过这种情况,雅典人到处消灭寡头政体,斯巴达人则到处取缔平民政体。”(1307b20)

  那时不但有多样性的城邦政体,城邦生活的多样性也受哲人推崇。亚里士多德批评柏拉图的《理想国》说:“苏格拉底推论的前提,即,整个城邦愈一致便愈好。但是,一个城邦一旦完全达到了这种程度的整齐划一便不再是一个城邦了,这是很显然的。因为城邦的本性就是多样化……所以,即使我们能够达到这种一致性也不应当这样去做,因为这正是使城邦毁灭的原因。”(1261a15)

  各种政体中,亚里士多德认为君主制、贵族制、共和制是几种正确的政治体制。对于君主制,他分析说:“王权范围越小,其王位必定都能维持更长的时间。因为这样的君王更容易同常人平易相处,不致奉行极权专制。”(1313a20)他举例说:“斯巴达人的君主制也经久不衰,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把王位一分为二,而且后来特奥庞波又进一步对王权采取了其他种种节制措施,并用监察制来限制王权。他削减了王权,但是延长了君主制的寿命。”(1313a25)亚里士多德讲了一个特奥庞波的故事,说妻子质问他,他传给儿子的王权比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王权要小,难道他一点也不感到羞愧吗?特奥庞波答道:“当然不,因为我传下去的王权更加长久。”(1313a30)亚里士多德的这种看法很有道理,事实上,后世出现的君主立宪制度,最大可能地缩小了王权,才会最大可能地延续王权。

  亚里士多德说:“政体是一种共同体。”(1260b40)“市民就是那些共同分有一个城市的人。”(1260b40)他论述说:“在大多数共和制城邦,市民们轮番为治,在这里市民在本性上是平等的,没有差异。然而,一旦有人统治人,而另外的人被统治,人们便会竭力使得外表、语言以及受敬重的方式有所不同。”(1259b5)他以阿马西斯的洗脚盆为例说明这种变化。埃及人阿马西斯是贫民出身,后来立为王。他的金质洗脚盆熔铸为一尊神像后,受到埃及人的顶礼膜拜。阿马西斯有感于此,叹道:“朕本贱器,一旦登王位而成偶像,遂受万民崇仰。”(《希罗多德》,ii,172。引自1259b5“阿马西斯”译注))那让万民崇仰的偶像,本来不过是个洗脚盆。

  共和制的公民观念是政治权利平等。亚里士多德说:“公民政治依据的是平等或同等的原则,公民们认为应该由大家轮番进行统治。其更原始的根据是,大家轮流执政更加符合自然。”(1279a10)这种平等观念不同于从食物出发的“均贫富”理念。他认为最符合平等原则的法律是:“平等就是穷人和富人谁也不占上风,任何一方都不求主宰另一方,而是两者处于同等的地位。如果像有些人所主张的那样,自由和平等是平民政体最根本的原则,那么,让一切人以同等的身份最大限度地共同参与某一政体,就会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平等了。”(1291b30)亚里士多德认为:“所有人都分享治理权才是公平的。”(1261b)

  他主张的政体原则是:“种种政体都应以公民共同的利益为着眼点,正确的政体会以单纯的正义原则为依据。而仅仅着眼于统治者的利益的政体全部都是错误的,或是正确政体的蜕变,因为它们奉行独裁专制。然而城邦正是由自由人组成的共同体。”(1279a15)

  违反共同利益原则的政体包括:“僭主制……为单一的统治者谋求利益;寡头政体则为富人谋求利益,平民政体为穷人谋求利益。这些蜕变了的政体无一愿为全体公民谋取共同的利益。”(1279b5)亚里士多德认为,为统治者谋求利益,为富人谋求利益,为穷人谋求利益,都不符合正义原则,只有“为全体公民谋取共同的利益”的政体,才是“正确的政体”。(1289a25)

  关于“蜕变了的政体”,他解释说:“僭主制是一种君主政体,以主人的专制处理公共的政治事务;一旦富有者执掌政权,就产生了寡头政体;与此相反,一旦那些没有财产、穷困潦倒的群众做了主人,就产生了平民政体。”(1279b15)他说:“僭主制或任何其他蜕变了的政体,由于其产生就违背了自然本性,就不可能符合人性。”(1287b40)

  他谈到由“蜕变了的政体”导致的不同冲突:“在卡尔基,平民联合显贵阶层驱除了僭主福克索斯,随后立即接管了城邦的政权。在安布拉基亚,平民们也是以同样的方式联合了那些心存异志的人驱逐了僭主伯里安德,把政权纳入自己手中。”(1304a30)“赫拉克里亚城在拓建后不久,其平民政体就因那里的平民领袖们胡作非为旋即归于覆灭。他们流放了显贵之士,这些流亡分子人数不断增多,终于结队还乡推翻了平民政体。麦加拉的平民政体几乎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归于覆灭的,当地的平民领袖们大批地驱逐显贵人士,以便没收他们的财产。”(1304b30)

  亚里士多德说僭主制等专制政体不可能长久:“一切政体中最短命的就数寡头政体和僭主制或暴君制了。”(1315b10)他介绍了几个统治时间最长的僭主政权:“存在得最久的僭主制是奥萨戈拉的后代及奥萨戈拉本人在西库翁一带建立的僭政,它延续了100年之久。其长期存在的原因是,这一僭主家族对待臣民谦恭温和,并且在许多方面都遵从法律。”(1315b10)“第二个经久的僭主政权是科林斯的库柏斯卢家族的僭政,一共持续了73 年零6个月……这一家族得以长期维持政权的原因与前一家族完全相同。”(1315b20)“第三个经久的僭主制是佩西斯特拉托家族在雅典建立的僣政……前后一共历时35年。”(1315b30)“在其余的僭主政权中,要数叙拉古地区的葛洛家族和希厄罗家族的僭政历时较久……总共也不过18年而已。”(1315b30)“一切地方的一切僭政大多数都是短命的。”(1315b35)

  短命的原因,亚里士多德说:“僭主制或暴君制的形成,在于某一个人在不受任何审查的情况下,独自统治了所有与其同等或比他更优秀的人,而且仅仅从自己的私利出发,毫不顾及被统治者的利益;这种独裁统治因而得不到人们的拥护,因为任何一位自由人都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忍受这种暴虐统治。”(1295a20)“僭主们统治的是不愿臣服的民众。”(1285a25)

  他明确地说:“专制统治并不同于依法统治。”(1255b15)“以一人凌驾于一切人之上就既无公正亦无利益可言。”(1288a)“专制统治能产生最极端的不公正。”(1324a35)

(二)

  僭主,指的是不合法的统治者,不受法律限制的独裁者,原与暴君同义。他们是怎么产生的呢?

  亚里士多德归纳了僭主的起源,其中有几种是:“在更早的时期,一些野心过重的君王僭越世袭的权限建立了更加专制的统治,遂以另外的方式成了僭主或暴君。还有一些僭主出身于经过选举担任了重要官职的人(古时候平民们给民政官或祭监以很长的任期)。另一些人成为僭主,起因于各种寡头政体推选某一人主管数种最重要的官职的做法。在上述的任何一种情形下,一个人只要心生此念,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建立僣政。”(1310b20)“早先僣政比现今常见是因为高位重权经常落入某些人之手,在米利都就是这样,从参议官的职位衍生了僣政,因为参议官一人握有在许多事情上的最高权力。”(1305a15)

  这些不是主要来源,僭主主要源自平民领袖。亚里士多德说:“大多数的僭主可以说都出身于平民领袖,他们靠攻击显要人物博取平民的信任。”(1310b15)“在古时候,平民领袖同时又是一名将领,故平民制很容易转为僭主制或暴君制。大多古时的僭主起先都做过平民领袖。”(1305a5)“当时各个城邦尚且不大,平民们忙于耕作,散居于乡野,只要略略懂些军事,平民领袖们就可能趁机建立僭政。他们通过表白自己对富人的仇恨来博取穷人的信赖。”(1305a20)他举例说:“狄奥尼修斯由于指责了达夫那乌斯及别的富人而被认为有资格做一位僭主,他对富家的仇视替他赢得了平民主义者的声誉。”(1305a25)

  亚里士多德认为,平民领袖都是通过主张穷人利益的方式赢得民众。他说:“平民领袖们为了逢迎群众,不惜加害于显贵人士,或者瓜分他们的财产,或者以强取豪夺的公益捐献来消减其家产,有时甚至诉诸指控,以便没收富人们的财产。”(1305a)“那些平民领袖们,为了取悦民众,通过法庭没收了许多财产。”(1320a5)对此,亚里士多德问道:“如果穷人仗着人多势众,瓜分富人的财产,难道不是不公正吗?”(1281a15)他认为这是“登峰造极的不公正行为”。(1281a15)他说:“纵容这种行为的法律显然不像是公正的。那样的话,暴君的一切作为就必然会是公正的,因为暴君以强权压制他人,恰如群众强暴富人。”(1281a20)

  对于僭主的来源,亚里士多德的看法和柏拉图一致。柏拉图曾说:“僭主政治源自民主政治”,(562a)“民主政治自然会导致僭主制。”(564a)他说的民主政治,指的是平民制中的极端民主形式,类似后世的“大民主”。他这样描述:“民主制产生了。穷人们业已征服了他们的对手,一些人被屠杀,一些人被流放,剩下的人被赋予同等的自由和权力。”(557a)他把民主制城邦中的民众领袖叫做“寄生的雄蜂”,(引自564d之中华书局版译文)说:“他们霸占了整个统治权,台上的人演说造势,台下其余人则围着讲坛乱哄哄地发表议论。他们听不得反对方的一点儿声音。”(564d)“雄蜂几乎控制了一切。”(564e)

  柏拉图说这些人成了“人民领袖”,(565a)他们“剥夺富人的庄园,在人民中间进行分配,同时着意把最大的一块留给自己”。(565a)那些“被剥夺了财产的人”(565b)捍卫自己时,会被“指控他们密谋反对人民”。(565b)于是,有人来保护人民:“人民总是有一些保护人。人民接受他们的领导,惯养他们,让他们高高在上。”(565c)柏拉图说:“这就是一个僭主得以产生的唯一根源。当他首次在世上出现时,他是一个保护人。”(565d)

  保护人是怎样变成僭主的呢?柏拉图说:“人民的保护人……掌控着一群暴民,不受约束地残杀自己的同胞。他最喜欢的做法就是诬告,借法律之手谋杀他们,让生命消逝,再用不洁的舌头和嘴唇舔食他同胞的血。一些人被杀,其他人被流放。与此同时,他示意取消债务,瓜分土地。”(566a)“开始建立一个反富人党团。”(566a)通过这些方法,他“从一个人变身为狼,也就是僭主。”(566a)

  对那些富人,“人民之所以想害他们并不是自愿而是因为无知”,(565c)所以“一个被指控为人民之敌的富人……如果他被逮着,必死无疑”。(566c)而这些受迫害的人也会反对僭主:“如果人们不能把他流放,或通过公开指控将他判处死刑,他们就会设法谋杀他。”(566b)于是,僭主“有了一个极其合理的请求:设立贴身护卫”。(566b)“每个僭主都拥有护卫。他们说,‘不要让人民之友失去他们’。”(566b)柏拉图说:“人民欣然同意。他们担心的全是他的安全,他们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566c)

  亚里士多德介绍的一种“群众代替了法律在行使权力”(1292a5)的平民政体,就是柏拉图所说的这种“民主政治”,很像后世的“砸烂公检法”。亚里士多德说,在这种平民政体中:“群众的决议而不是法律具有最高的权威,造成这种结果的正是那些蛊惑人心的平民领袖们。因为在依法统治的平民政体中没有平民领袖的位置,主持公务的是那些最优秀的公民;然而一旦法律失去其权威,平民领袖就应运而生了。平民大众合成了一个单一的人格,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君王;民众并不是作为个人执政掌权,而是作为众人的整体。”(1292a5)“僭主制或暴君制则产生于平民或群众凌驾于显贵家财之上。”(1310b10)亚里士多德认为:“多数人的意愿也可能支持一个邪恶的政体。”(1294b35)

  他分析说:“这种性质的平民,由于挣脱了法律的束缚,就俨然以君主自居,寻求君主式的统治权力,就滋生了极权专制。奸佞之人在这种政体中得势,这种性质的平民制好比是从君主政体中演变出来的僭主制或暴君制一样。两者的格调是相同的,它们都对杰出之士横加迫害,平民的决议就好比是僭主的敕令,而平民领袖与僭主的佞臣相比,简直就是一丘之貉。”(1292a15)

  柏拉图也说,僭主的做法“越让人感到憎恶,……就越需要大量的跟随者,并要他们献出死党忠心”。(567d)很多既得利益者愿意追随僭主,“只要气味相投,他们就会成群结队地投靠他。”(567d)“他会劫掠公民的奴隶,然后释放他们,把他们招入他的卫队。”(567e)“他弄死了其他人,把这些家伙当成他信赖的朋友。”(568a)于是,“他们赞美他,成为他的同伙。而好人被他们憎恶,惟恐避之不及。”(568a)

  和柏拉图看法一致,亚里士多德说在僭主制或暴君制“这两种体制下,谄媚者或佞臣都能占宠得势,荣极一时。在平民们面前,平民领袖就扮演了这种角色(平民领袖就是平民们的‘佞臣’),而僭主们也自有其卑躬屈膝之仆从,这些人的要务就是溜须拍马。由于这一缘故,僭主专爱恶人,因为他高兴有人奉承,而具有自由人之高尚精神的人无一会如此下流。”(1313b40)

  他说:“僭主制下的佞臣和平民制下的平民领袖都可以一手遮天,分别从僭主和这种性质的平民手中窃取大权。平民领袖们把一切事情都交付平民百姓表决,这是造成群众的决议取代法律的权威的原因。他们的地位日渐显著,因为权力在全体平民手里,而他们可以左右平民百姓的意见,群众也甘愿听任这些人摆布。此外,那些对行政官员心存怨恨的人也声称‘应该由人民来做决断’,群众当然是喜不自胜地接受了这种邀求,于是乎官员们一个个威信扫地。”(1292a20)这种反对官僚的方法,后世中国“文革”也使用过,至今被人津津乐道。

(三)

  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这样描写僭主:“最初,在他刚刚上台掌权的时候满脸堆笑,见到谁都热情地打招呼,这个未来的僭主,在公开场合和私人会晤中许下了许多承诺!他释放债务人,分给人民和他的追随者土地,他如此宽和、友善,对所有人都如此!”(566e)“但是,当他通过征服和缔约消除了外敌,对于他来说他们就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他不断挑起战争与争端,目的是让人民需要有一个领袖。”(566e)柏拉图认为,这样对外发动战争或对内挑起斗争的僭主,“他其实是别有用心,想通过纳税让人民陷入贫困,迫使他们为生计而奔波,从而不太可能密谋反对他。”(567a)“如果他怀疑他们中的任何人拥有自由观念,抵制他的权威,他会找一个很好的借口把他们送到敌人手里,用这种方式来毁灭他们。”(567a)

  柏拉图说:“在那些参与将他推上权力巅峰、拥有权力的人中,有人会把他们的想法告诉他及其他人。其中胆子大的会直接批评他的倒行逆施。”(567b)“至于僭主,如果他想实施统治,就必须除掉他们。无论是敌是友,他们都不再有用了,而他都不会收手。”(567b)柏拉图叙述僭主的行为:“他环顾四周,看看谁勇敢、谁高尚、谁聪明、谁富有。为了获得幸福,他成了他们所有人的敌人。无论他愿意不愿意,他都必须寻找时机反击,直到他对城邦实施一次清洗。”(567c)僭主实施的清洗“不同于医生对身体进行的清洗”,(567c)因为医生“除掉坏的东西,留下较好的东西,而他做的却恰恰相反。”(567c)这是说,僭主实施的“清洗”,是除掉较好的东西,留下坏的东西。

  这些僭主的统治手段,那时叫“僭术”。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也做了一些介绍。他讲,叙拉古的僭主斯拉苏布罗,曾就统治手段的问题派使者去请教科林斯的僭主伯里安德:“据传说,当使者去询问伯里安德时,后者一言不发,只是把黍田中特别高大的黍穗一一削平,直到黍田一片齐整为止;使者不解其意,当他把自己的所见回禀僭主斯拉苏布罗时,后者悟出伯里安德是叫他除掉城邦中的杰出之人。这一计谋不仅对僭主们有利,也不仅仅是僭主才这样做,在寡头政体和平民政体中它也同样可以派上用场。”(1284a25)斯拉苏布罗采用伯里安德的僭术,不过他当上僭主仅11个月,就被自己的城邦驱逐了。

  亚里士多德说:“僭主制的一大特征即是不喜欢任何尊贵或自由的人”,(1314a5)“任何人只要敢于表现出与其相抗衡的尊贵或自由,就会被视为对僭主的惟我独尊的地位的冒犯;僭主们对这种人必定恨之入骨,就如同他们剥夺了他的权力一样。”(1314a5)

  僭主们“从平民政体那里学会了向显贵阶层开战,秘密或公开地处死他们,或者是予以放逐。原因在于这些人是僭主们的互知底细的对手,是它们权力道路上的绊脚石。而且,密谋不轨之人也正是出在这些人之中,他们或者是想自己夺取统治权,或者是不愿臣服现行的统治。因此伯里安德劝谕斯拉苏布罗时,击落了黍田间那些最高大的黍穗,示意后者除掉城邦中妨碍了他的杰出人物。”(1311a15)

  亚里士多德说,那时,“奉行平民政体的各城邦实行了‘陶片放逐法’。在这些城邦中,平等被奉为至高无上的原则,所以它们过一定时期就要放逐一批由于财富或广受爱戴或其他因代表政治势力而显得能力出众的人。”(1284a15)他说,在僭主统治下,“陶片放逐法就起到了同样的作用,它以某种方式压制和驱逐杰出之人。”(1284a35)平等至高无上时,会侵害个人自由。

  关于僭主制的维稳僭术,亚里士多德介绍说:“很多人都说科林斯的伯里安德发明了这种僭术,不过在波斯的统治制度中可以找到大量的这类实例。如前所述,古时就有各种保全僭主制的方略,比如,僭主应该芟除邦内杰出之士,斩杀那些气宇轩昂之人,尽量废除共餐制,禁止结社、教育以及其他一切这类活动,对一切人严加防范,以免有两样事物在民众间悄然形成:高昂的志气与彼此间的信任。僭主们应当明令禁止各种派别的聚会及其他闲谈或讨论各种问题的集会,并且尽最大力量在所有范围内防止人们彼此相识,因为熟识就更有可能助长彼此间的信任。而且,他还应强迫人民总是生活在明处,在他的宫门周围活动(这样人们一举一动就极难逃过他的监视,而且处处受监视,人们也就会形成奴颜婢膝的习尚)。”(1313a35-1313b5)

  亚里士多德还说:“一位僭主还不应不知道臣民中有某人碰巧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为此必须雇佣密探,如叙拉古就有所谓的‘女探‘,而希厄罗也常派人去有集会或聚会讨论的地方刺探民情。这样一来,由于对这种人的恐惧,人们讲起话来就会有所顾忌,如果直吐心曲,就难保不会泄露出去。”(1313b10)

  除统治者制造压力和恐惧外,“另一类僭术是在臣民中制造仇隙,挑起朋友与朋友之间、平民与贵要之间及富人自身之间的争斗。而且,僭主还应造成臣民的贫困,他既可以依靠对臣民的搜刮来养活自己的卫队,又可以置臣民于终日操劳之中,使其无暇图谋不轨。”(1313b15)“僭主或暴君们往往好战,以此来使臣民不得闲息,并让他们总是需要一个人来做他们的领袖。”(1313b25)在民众之间发动类似阶级斗争那样的冲突,和在内部矛盾压力加大时,对外挑起争端,都是巩固统治的僭术。

  实际上,僭主生活在焦虑和紧张之中,亚里士多德说:“僭主制却最不信任朋友,因为僭主们明知人人都欲除之而后快,而那些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人的这种愿望尤其迫切难捺。”(1313b30)“所有僭主制或暴君制中都可以见到最末一种形式的极端平民政体(按:指群众代替法律行使权力的统治)的种种卑劣手法。比如,在家庭中给妇女以权力,以便她们告发自己的丈夫;放松对奴隶的约束,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让他们告发自己的主人)。因为,奴隶和妇女二者都不会图谋反对僭主,由于生活得自在,他们当然要对僭主制及平民政体心怀好感。”(1313b30)

  僭术还包括:“狄奥尼修斯当政时,曾勒令公民们在五年内把自己的全部家财尽数纳入公库。”(1313b25)“僭主制或暴君制兼具了平民政体与寡头政体的恶德。它从寡头政体中学得了以财富为目的,因为惟有如此僭主们才能供养其卫队和维持其奢纵的生活。再就是不信任群众,因此收缴了群众的武器。寡头制和僭主制两者都肆意祸害群众并把他们大批逐出城市,疏散到乡野去定居。”(1311a10)这种情况后世也反复出现。

  亚里士多德总结道:“僭主制用来维持其统治的种种手法,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一切僭术归总起来的话共有三类,体现了三种企图:第一,贬抑公民的心志,因为心志狭促之人不会图谋反抗任何人;第二,在公民中间制造不信任的气氛,因为在人们达成彼此间的信任之前僭主制就不致被推翻;所以僭主们要向贤明之人开战,只因他们对其权力构成了威胁,他们不但不愿屈从于极权专制,而且他们相互信赖并信任他人,决不出卖自己人以及其他人;第三,使公民们没有力量或不可能有所作为,因为谁也不会试图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所以只要人们软弱无力,就不至于终结僭主政权。从而,僭主的种种谋略恰好可以概括为三端,一切僭术都必定以此为前提:在公民中制造不信任的气氛;使公民们无力举事;使公民们心志狭窄。”(1314a10-25)

  (四)

  在柏拉图《理想国》里,特拉叙马霍斯的对话明确表达了当时对僭主的认识:“僭主、暴君,他用诈术和暴力剥夺他人财产,不是一点点地,而是席卷豪夺;无论神圣还是世俗,无论私人的还是公众的,囊括无遗。如果谁犯下一项罪行而被查出,他将会受到惩罚并招来巨大的耻辱,他错就错在犯下特殊的罪,而被称作神庙强盗、人贩子、夜盗、骗子、小偷;但是,当另一个人夺走了所有公民的财富,还将他们变为奴隶,那么他不但不会背上恶名,还会被公民和所有得知其爬到不义顶点的人称作是有福和受神保佑的人。”(344b)

  僭主是什么样的人?柏拉图说:“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会幻想他不只能够统治人,还能统治神呢。”(573c)

  关于僭主的罪恶,他认为:“就给一个城邦造成的不幸和罪恶而言,所有这些东西都与一个僭主造成的不幸和罪恶不可同日而语。当这种有害的人和他们的追随者变得人数众多,并且意识到了他们的力量,那么在人民的愚昧的支持下,他们就会从他们中选择一个其灵魂具有最强悍僭主特征的人,把他拥戴为他们自己的僭主。”(575c)

  柏拉图问:“僭主将怎样维持他那支公正而庞大、包括各色人等的不断变化的军队?”(568d)答案是:“如果城里有祭祀用的宝藏,他就会没收并占用它们。如果被剥夺了公民权的人的财富够用,他就能够减税,否则的话,他就会向人民征税。”(568d)“到那时,他就会用他父亲的财产来维持他和她的那些男女同伴的生活。”(568e)柏拉图说:“所谓的父亲指的是人民。”(568e)

  他说:“如果人民屈服了,那当然很好。如果人民反抗他,如果他拥有权力,那么他现在就会像他一开始殴打他的父母那样殴打他们,让他亲爱的父母之邦臣服于他年轻的侍从。”(575d)“如果人民大发雷霆,说成年的儿子不应该让他的父亲供养他,父亲让儿子供养才对,结果会怎样呢?父亲赋予儿子生命,让儿子安身立命,他不应让儿子成为大人物后自己反倒成了儿子的仆人,并反过来供养儿子和儿子的那一大群奴隶和同伴。他其实想让儿子尊敬他,在儿子的帮助下摆脱所谓的富人和贵族的政府,于是,就像别的父亲把浪荡儿子及其不受欢迎的同伴赶出家门那样,他要求儿子和他的同伴离开。”(569a)

  但是,“到那时,父亲就会发现他在他的怀里养育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此外,当他想赶走儿子时,他将发现,他软弱无力,他儿子却很强悍。”(569b)那么,柏拉图又问:“僭主会使用暴力?……如果老子反对儿子,儿子就要打老子?”(569b)回答是:“儿子会那么干的,不过他首先要解除老子的武装。”(569b)柏拉图说:“那么,他就会成为一个弑父者,成为一位年迈父亲的一个残忍的保卫者。这就是僭主制。”(569b)柏拉图这里说的“弑父”,是指“人民的儿子”屠杀民众。

  到此,柏拉图说,他“已经充分地讨论了僭主制的本质”。(569c)他反复地说:“僭主制是最不幸的政府形式。”(576e)“僭主制国家是最不幸的国家。”(578b)“再没有哪种城邦会遭到如此奴役了。”(577c)

  亚里士多德也深究僭主制的本质,说:“僭主制或暴君制乃是极端形式的寡头政体与平民政体的结合,所以它对其所辖的臣民有着最大的危害,因为这种体制可以说是恶上加恶。”(1310b)平民政体和僭主政体“根本就不算政体,或者只是最坏的政体。”(1266a)“僭主制或暴君制必定是最恶劣的政体。”(1289b)

  他认为:“在有的人家财万贯有的人身无分文的地方,就可能产生极端的平民政体或登峰造极的寡头政体,从两种非常形式的政体中都可能产生出僭主制或暴君制来。僭主制可以产生于极其鲁莽的平民政体或暴虐的寡头政体。”(1296a)

  在这种城邦,亚里士多德说,“平民群众与富人们各自结党,彼此争论不休,无论哪一方制伏了其对方,都不会建立一个共同的平等的政体,而会把来之不易的政权作为胜利的果实。”(1296a30)只要统治者“把来之不易的政权作为胜利的果实”,其执政目地必然是围绕政权稳定:“僭主或暴君置公共利益于不顾,如果他还有所牵挂的话,那就只是他的私利。”(1311a)“假若有人凭借欺诈或暴力强迫人们接受王治,他这样做时就已经俨然是一位僭主了。”(1313a10)

  亚里士多德认为,没有法治就不成其为政体:“在法律失去其权威的地方,政体也就不复存在了。法律理应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1292a30)他说:“在由彼此平等的人组成的城邦中,一人凌驾于全体公民之上,对某些人来说就显得有悖于自然。他们认为,天生平等的人按照其自然本性必然具有同等的权利和同等的价值。”(1287a10)因此,“人们认为统治者并不比被统治者具有更正当的权利,所以应该由大家轮流统治和被统治。由此便涉及法律,因为一种制度或安排就已经属于法律范围了,所以法治比任何一位公民的统治更为可取。”(1287a15)“人们认为,由某一个人来统治与其平等的所有人是不公正的。在法律未能作出规定的地方,人也同样不可能作出明断。”(1287a20)

  亚里士多德说:“崇尚法治的人可以说是惟独崇尚神和理智的统治的人,而崇尚人治的人则在其中掺入了几分兽性;因为欲望就带有兽性……法律则是摒绝了欲望的理智。”(1287a30)

  他说,“统治者已经凌驾于法律的权威之上”(1292b5)的寡头政体,如同僭主制或暴君制,叫做“权阀政体”。(1292b10)他认为可以防止权阀的产生:“把官职的任期限定为六个月……这类措施可以减小寡头政体和贵族政体转入权阀政体的机会,因为任期既短,各类官员们就不太容易造成大的危害了。与此同时,长期占据官职往往把平民政体或寡头政体变成了僭主制或暴君制。因为终成僭主之人,或者是每一政体中呼风唤雨之人——在平民政体中是平民领袖,在寡头政体中是少数权贵,或者是那些长期担任高官重职之人。”(1308a15-20)

  从政治主体研究的角度分析僭主统治时,亚里士多德说:“放弃权力就无异于放弃了僭主体制。”(1314a35)“权力必须奉为一项基本原则。”(1314a35)他认为僭主延长统治的方法应该是:“他应当表现得留意城邦财政收入,不挥霍国帑,浪赠招致群众责难的厚礼,倘若人们看到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那点收入上缴公库后竟被大把大把地扔给名妓、外邦人及艺人之流,无法不顿觉难受。他还应申报自己的收入和开销,而有些僭主也确实这样做了,这样的话他才能显得更像一位总管家而非一位僭主。”(1314a40-1314b5)

  怎样防止最坏的政体——僭主当政?亚里士多德说:“对于平民政体、寡头政体、君主政体以及任何一种形式的政体而言,共同的一点要领是不能让某个人的势力得以异乎寻常地膨胀。”(1308b10)“必须制定各种法律尽力防止任何人拥有过多过大的权力,无论是因人多势众,还是因家大业大。倘若防范未果,也只好把这种人及其同党逐出城邦。”(1308b15)他说:“最优良的政治共同体应由中产阶层执掌政权,凡是中产阶层庞大的城邦,就有可能得到良好的治理。”(1295b35)因为,“凡是中产阶层庞大的地方,公民之间就很少有党派纷争。”(1296a5)“中产阶层参加权力角逐,就可以改变力量的对比,防止政体向任何一个极端演变。”(1295b35)

2018年7月

  附:中华书局2016年版《理想国》无斯特方码,斯特方码与该书引文所在页码对照如下:

  (344b)26    (544c)283    (557a)300   (562a)308   (564a)310    (564d)311   (564d)311   (564e)311   (565a)312    (565b)312  (565c)312-313   (565d)313   (566a)313   (566b)314   (566c)314    (566e)315   (567a)315    (567b)315    (567c)315-316   (567d)316   (567e)316   (568a)316    (568d)317    (568e)318   (569a)318   (569b)318    (569c)319   (573c)322   (575c)325   (575d)325   (576e)327    (577c)328   (578b)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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