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图片 视频 音频 书签 博客 论坛 旧版入口
标  题
作  者
正  文
简  介
不  限
   
 
   
     
 
 
·胡耀邦的战友—..
·华炳啸:反宪政..
·袁绪程:关于中..
·秦晓、陈志武、..
·华炳啸:宪政社..
·张曙光:“马克..
·童之伟、秦前红..
·陈有西:中国司..
·陈有西:宏观调..
 
 
·国务院:去年30..
·两会前瞻:监察..
·为全面深化改革..
·郭树清:抓住“..
·农业供给侧改革..
·多地出台户籍新..
·中国公布8大领..
·报告:30岁以后..
·国企改革2016年..
 
专题特辑  /  怀念耀邦  /  口述耀邦  /  耀邦研究  /  电子杂志  /  背景参考  /  投稿
  网上纪念馆  /  耀邦家庭  /  耀邦年谱  /  耀邦著述  /  手迹文物  /  故居陵园  /  视点

  您现在的位置是:首页 >> 综合 >> 视点
张一兵:整体都市主义:重构被金钱化的微观心理氛围——情境主义国际思潮研究
作者:张一兵      时间:2020-07-13   来源:《学术月刊》
 

  情境主义国际是20世纪中后期欧洲非常重要的一波先锋艺术思潮,不同于通常的前卫艺术实践,它最显著的特点是决不妥协的马克思主义左翼激进质性。他们所提出的日常生活革命,从一开始就不是形而上学哲学玄思,而是从身边每天发生的日常生活习惯和不起眼的小事的改变入手。针对资产阶级都市主义意识形态支配功能关系,革命情境建构将创造全新的生活情境氛围,这也就是有具体实践内容的整体都市主义运动。

  整体都市主义(urbanisme unitaire),对于情境主义国际来说,已经不仅仅是列菲伏尔诗性话语中一种理论设想和理想,而是在资产阶级日常生活中,着手践行的微观情境建构了。先应该解释的是,这里的都市(urbain)不是具体的城市(ville),而是现代资本主义更高一层社会定在城市规划建设系统功能的升级。其实,这一点在德波等人那里,在理论上并没有被彻底说清楚过。这也是艺术家在理论思考上的通病。应该也是针对情境主义国际在都市问题上的理论盲区,后来列菲伏尔在《都市革命》一书中,专门讨论了马克思主义的都市革命问题式。在后者那里,这个都市是“专指在工业化进程中诞生的社会,它通过工业化进程本身对农业生产的支配和吸收(dominant et résorbant)而建立起来”,但是,它并非人们可见的物性城市(ville)的变形,而恰恰是人们“忘记了或者忽略了那些把各种都市类型(type urbain)联结起来的诸种社会关系(生产关系)”。列菲伏尔把这个无法直观的都市称为一种织物(tissu),或者叫都市组织(Le tissu urbain)。也正是在这一重要的理论判断之上,列菲伏尔才写出了革命性的《空间生产》。所以,当情境主义批评列菲伏尔《实验乌托邦:为了一种新的都市主义》时,他们并没有真正理解列菲伏尔更深一层的形而上学用意。

  整体都市主义这一概念,最早是由情境主义国际的意大利分部的艺术家们在1956年提出来的。实际上,更早一些时候,伊万·切奇格洛夫(Ivan Chtchegloff)在1953年就提出要建立一种不同于资产阶级都市主义的“新都市主义”。他在《新都市主义宣言》(Formulaire pour un urbanisme nouveau)一文中提出,针对资产阶级商业化城市建筑塑形的日常生活场境的“死亡之地”,新都市主义“明天的建筑应该是一种调整时间和空间的现存概念的手段。应该是‘认识的方法和行动的方法’”。在他那里,作为新的情境建构的

  建筑是能够链接起时间和空间、调整现实、让人做梦(articuler le temps et l'espace, de moduler la réalité, de faire rêver)的最简单的方法。这不仅是指一种转瞬即逝的美,或是塑形的链接和调整,而且是指一种具有影响力和渲染力的调整,它植根于人的欲望和实现这些欲望的线路之中。

  这里透露了两个重要的信息:一是资产阶级的都市主义的商业化城市是让人活着像死亡一样的空间存在,二是新都市主义为一种新的认识论和方法论。我的理解是,这种新的认识论和方法论的本质就是从实体中心论转向而来的场境存在论,它并非是关注建筑中物性房屋和可见的道路,而是针对了由这些物性的建筑每天重构起来的人的场境生活。相比先锋艺术家们在电影院和画廊中制造的爆炸性情境建构不同,也与德波所指认的日常生活细节中的习惯中断不同,这一次,革命情境建构的舞台直接搬到了资产阶级现代性的城市空间中来了。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实践进展。这里,新都市主义是要通过改变资产阶级建筑的意识形态本质创造全新的时间和空间,这种新的都市主义会让原来在资产阶级建筑空间中麻木地死去的人,重新获得对生活梦一般的“转瞬即逝的美”。这样,在面对资产阶级世界的现实改造问题上,切奇格洛夫开启了一个新的方向:批判的对象,是具体到建筑场境和生活空间的资产阶级都市主义,并且主张重新建构一个新的情境建构中的都市主义。应该先做一个特设说明,从切奇格洛夫开始,一直到后来的德波和康斯坦特,建筑问题始终是情境主义国际高度关注的领域,但是,他们对建筑的关心并不是专业建筑学意义的具体构式,而是将建筑作为都市日常生活情境的一个物性装置,在这一点上,与后来意大利的后马克思思潮中的塔夫里的专业建筑革命理念是完全不同的。在情境主义国际的艺术家中,除去康斯坦特,还有荷兰的奥迪晏(Har Oudejans)和阿尔伯特(A. Alberts)等少量建筑师。但他们并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

  实际上,在1954年,作为字母主义国际实际掌舵人的德波,就已经将先锋艺术实践中的诗意对象化放到了城市生活整体的现实重构改造之上。与传统农耕时代以土地为锚定时空的日常生活不同,资产阶级的现代日常生活,总是与现代城市空间中的场境建构密不可分。德波刻意指认的存在论意义上的分离状态,以变动不居的声像诱惑生存的景观,在过去自然经济的人的依赖关系存在中是根本不存在的,只在高楼大厦林立的现代城市生活中,在令人目不暇接的大众媒介轰炸下,才会出现同一幢高楼电梯中面对面而陌不相识的分离关系,才会发生消费意识形态对消费者的被动性迷惑。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历史异质性。这也才能理解,为什么德波说,“字母主义国际提出要建立关于生活的令人热情的结构。我们体验各种行为、装饰的各种形式、建筑、都市主义和自己的交流,以便能够激起吸引人的‘情境’”(《冬宴》第14期,1954年11月30日)。城市建筑中的场境改变、反对分离的人与人的真实交流,在资产阶级城市日常生活伪境中重新“建立关于生活的令人热情的结构”,是德波和情境主义国际新的革命任务。可以看得出来,这已经不再是发生在电影、美术活动中美学意义上的艺术先锋实践,而是对现实资产阶级日常生活的直接干预。而与切奇格洛夫的新都市主义主张不同的地方在于,德波将这种对资产阶级日常生活场境的改造,看成是包括了建筑在内的一种综合性的现代城市生活实践。在后来的《阿姆斯特丹宣言》中,德波与康斯坦特突出强调了这一点。其中,列菲伏尔那个“让日常生活成为艺术”的口号,仍然是这种实践的本质。德波认为,

  超越美学(esthétique),完全存在于人们塑造生活的力量中。诗意(poésie)可以在人们的面孔上阅读到。因此创造新的面孔势在必行。诗意以城市的形式(forme des villes)被体现。因此,我们将构建令人震惊的城市。崭新的美丽(beauté nouvelle)将是大写的情境(DE SITUATION),也就是说,是暂时和有生命力的。

  我刚才说,德波没有像列菲伏尔那样,精细地区分权力关系中的都市系统与具体规划和建筑中的城市,所以,他的情境建构还是具象到城市建设中的诗意情境。然而不同于列菲伏尔的抽象理论,在德波那里,改变资产阶级旧世界,已经不是一句空话,虽然他的诗意(poeésie)尚没有达及列菲伏尔诗性创化(poiesis)那样的形而上学深境,但却已经走向重构丑陋社会日常生活现实为“崭新美丽”的大写情境了,不仅城市的建筑等空间充满诗意,而且这种诗意将直接塑形人们的生活,“崭新的美丽”将出现在“人们的面孔上”。这可能恰恰是革命实践构序者德波始终高于哲学家列菲伏尔的地方。德波的一个特点,是想到了就做,就像他的先锋电影观念,总是在动手生产出的影片中呈现出来。这一点,德波的情境主义国际的做派,明显不同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学者们,在后者那里,说多于做,并且,一旦娃娃们“用燃烧弹来实现理念”(阿多诺语)时,他们却害怕了。在后来的“红色五月风暴”中,萨特、福柯和马尔库塞是例外,他们都会站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支持学生运动。当然,德波和情境主义国际做得对不对,做成没有,这是我们下面需要讨论的。

  不同于胡塞尔对日常世界的思辨和焦虑,也异于列菲伏尔对日常生活的价值控诉,到了1957年情境主义国际成立的时候,情境主义国际革命艺术家们的共识已经是:革命情境建构不仅仅是理论讨论,而且是对资产阶级日常生活世界(环境)的直接干预。并且,在德波这里,新的情境主义国际所面临的革命任务,不仅仅要在历史唯物主义的构境中“知道重工业正在达到什么水平(production parvient l'industrie lourde)以及谁将会是其主人的问题”,而且要在更微观的日常生活构序层面上,“发现更高层次的环境结构(construction supérieure du milieu)和崭新行为条件的最初构成”。这里的“更高层次的环境结构”是全新的,它当然不是重工业生产之上资产阶级雇佣关系下的经济政治结构,而是发生在现代性城市生活中不可见的场境存在氛围中的功能结构。这也意味着,新的社会革命不仅仅只是传统马克思主义所说的发现生产力发展的客观要求,或者谁将成为新生产力的代表,而且是在更深的层面上关注我们每天生活于其中的资产阶级现代城市日常生活世界的重新构序,以及这种构序时时刻刻重构着的资本殖民的伪生活场境。针对这种结构性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支配功能关系,革命情境建构将创造全新的建筑和所有生活情境行为条件,这就是情境主义国际干预日常生活的明确指向。并且,这种干预也不仅仅是对城市建设的一般诗意改造,而且是作为有具体实践内容的整体都市主义运动。这里,我还是应该指出,整个情境主义国际的革命方向,已经不再是直接反对资本主义的经济制度和政治法律关系,而是着眼于这一资产阶级社会定在的微观改造,从根本上说,这是对马克思主义传统革命观的背离。并且,离开了经济和政治结构的根本改变,任何对社会生活的超越幻想都会破灭和重新回落到现实中来。

  在1957年的《关于情境构建以及情境主义国际倾向的组织和行动之条件的报告》中,德波分析说:

  我们对作用于环境的行动之预期,根据其最新的进展,导致了一种整体都市主义观念(conception d ’ un urbanisme unitaire)。整体都市主义首先是在将整个艺术和技术用作整体环境构成手段时变得清晰的。必须认识到,与过去建筑对传统艺术的影响,或者当前偶尔将诸如生态学之类的特殊技术或科学分析运用于无序的都市化(l ’urbanisme anarchique)相比,这个整体肯定更加广泛。

  显然,德波的这个整体都市主义,是对眼里只有物性建筑的切奇格洛夫“新都市主义”的改良。整体都市主义突出强调了“整个艺术”对资产阶级日常生活“整体环境”的变革。可是,这种革命为什么会落在建筑与艺术的关系之中?这种奇异的革命观,会让我们传统的马克思主义学者一时间摸不到头脑。这一理论构境,我们需要一点一点地来解析和入境。

  其实,这一革命的任务是十分艰巨的。相比较而言,传统无产阶级革命那种通过暴力打碎国家机器是有明确可见对象的,而这种整体都市主义中的日常生活革命,必须透视资产阶级“无序的都市化”伪场境存在,通过整体性的艺术和技术手段建构一种动态的、功能性的不可见生活场境整体变革。所以,也是在这个报告中,德波提出,

  整体都市主义是动态的(dynamique),也就是说,与行为风格有密切联系。整体都市主义最简化的要素不是房屋,而是建筑学情结(complexe architectural),这乃是决定一种环境的所有因素的联合,或者一系列在构建情境范围内产生碰撞的环境。空间发展(développement spatial)必须考虑到实验性城市将会决定的情感现实(réalités affectives)。

  应该特别指出,德波的情境主义国际的革命方向,已经不再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传统无产阶级革命,而是“应该深层次地发展和解决革命的微观社会(micro-societe revolutionnaire)的问题”。因为,他们并不直接关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经济关系和政治法权关系的制度,而是转向这些制度通过日常生活中的吃喝穿住小事情对象化结果,即微观社会批判。用列菲伏尔的话语就是日常生活批判。这一点,德波当然是受到列菲伏尔的影响。以至于,他们眼中的“空间发展”不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空间,不是对象性的物性房屋、街道和广场,而是体现在住房等用在性环境关系中的“空间句法”和实现出来的关系情感现实。这里所说的“整体都市主义是动态的”,也可以理解为功能性的、场境化存在的行为关系或者“行为风格”的改变。从这里,也可以深刻体会列菲伏尔后来的空间生产概念的革命意义。我总觉得,列菲伏尔从整体都市主义运动的建筑实践中体会一些新的存在论构序意向。这也是我所说的,列菲伏尔与情境主义者是相互影响的。

  在德波看来,整体都市主义是对象化在资产阶级城市建设中的先锋艺术实验,它的目的是为了祛序资产阶级用商业结构和劳动时间建立起来的城市日常生活,所以,它将是着眼于一种人与人、人与物的关系场境的变革。这是深刻的观点。不足的是,德波总是假设资本主义商业构式和劳动时间塑形的可知性,后面我们会看到,他仅仅用景观来表征当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改变是存在严重问题的。这一观点当然受到切奇格洛夫和康斯坦特的直接影响。不过,从具体分析来看,在德波等情境主义者那里,这种日常生活中的关系变革通常表现为一种当下建构和解构的场境氛围(ambiante)。我以为,这里特别需要我们留心关注的学术进展,是情境主义对生活关系场境本质的细思,此处的“氛围”并不完全是约恩等人在美术革命中实现的主观的心理情境场,而是由生活中的特定建筑、街道、广场实现的人的活动场境轨迹,因为,资产阶级世界的日常生活已经是由商品-市场的中介关系构序起来的,在黑格尔看到宏观“市民社会”的地方,情境主义者看到了原子化个人活动被入序于金钱化都市关系中的微观生活细节,这种细节化的“氛围”由不同的人主动构序和塑形,而却是由景观操控的。举一个生活中可见的场境空间塑形例子,在美国高速公路上,麦当劳汽车餐厅的订餐-付账-取餐轮轴式快速构式,会使我们的生活质性悄悄地获得“麦当劳化”(McDonaldization,里茨尔语)的快餐式的场境氛围。现在,我所居住的中国南京已经有了两处这样的麦当劳汽车餐厅。所以,在情境主义国际看来,

  现代资本主义,官僚消费社会,正开始在各地形成自己的氛围。这个社会,加上其新建的城镇,正在建设准确代表它的场所,将最适合其适当功能的条件结合起来,同时用日常生活组织的清晰语言将其异化和约束的根本原则转换成空间术语。

  这里的现代资本主义和官僚消费社会,与德波的“现代官僚资本主义”,是后来列菲伏尔“消费被控制的官僚社会”(société bureaucratique de consommation dirigée)术语的缘起。在情境主义国际看来,这个不同于经典自由资本主义的现代官僚消费社会,以其国家垄断的方式,按照资本的利益所需,将人们的城市建设和日常生活场所,内在地塑形为一种消费意识形态的氛围,它形成了全新的异化生存空间。我觉得,情境主义国际这里关于资产阶级现代性城市建设中的微观氛围和非物理空间的术语,将对列菲伏尔生成自己的“空间生产”理论有重要的启发。所以,情境主义国际要建构革命的情境,就是要破境景观氛围,而建立起新的中断景观氛围的革命化情境,即逃出商业时间-节奏的游戏化瞬间——“微-氛围”。我认为,列菲伏尔恰恰是读懂了情境主义国际的整体都市主义实践,即在改变人与人的生活存在关系的构境中,创立了全新的空间生产存在论构式。这个空间,是微观生活关系场境到生产关系社会场境的构式迁移。

  我觉得,虽然情境主义国际的艺术家指认了资本主义进入了不同于自由资本主义的官僚社会阶段,但他们并没有对这种来自经济构式和政治关系的重大变化进行深入的科学分析,这必然会使他们的所谓让日常生活艺术化的实践失去准星。这里,我想以意大利后马克思思潮中的建筑史学家塔夫里的分析作一反衬。同样是关注当代资产阶级的城市建筑领域,但塔夫里的建筑意识形态批判中对当代资本主义新变化的思考显然是更加深入的。在他看来,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诞生以来,城市是“资本主义经济的基本结构”,或者说,资产阶级的城市是“一部制造新的经济积累形式的机器”。而资本主义城市建设中的

  建筑就成为第一个义无反顾地接受自身的商品化发展的文化种类。就其总体而言,早在掌握政治经济学的理论机制之前,现代建筑就已经从自身特有的问题开始,营造出一种意识形态氛围,将设计与旨在重组资本主义城市生产、分配和消费方式的全盘计划全方位地融合在一起。

  与德波等人不同,塔夫里的分析始终是紧扣资本主义经济关系中生产、分配和消费方式的,他认识到,城市的产生恰恰是资本主义“新的积累形式的机器”,或者说,城市是资产阶级新型生产关系再生产的方式,其中,城市建筑与传统社会的城镇建筑不同,它自身就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下的“文化种类”,是资产阶级实现经济目的的特有空间手段。相比之德波等人的看法,塔夫里的分析显然更加深入一些。

  我们再来看德波对整体都市主义的说明,他十分理论化地说:

  在每一个实验性的城市(villes expérimentales)里,整体都市主义将会穿透一定数量的力量场(champs de forces),我们可以暂时用区域(quartier)这一标准的表述指称这些力量场。每个区域将能够导致一种明确的和谐,与邻近区域的和谐形成断裂(rupture);或者说,每个区域将能够影响到最大限度地打破内在和谐。

  实验性城市、力量场和区域断裂,这基本是我们无法一下子进入的学术构境层。大概的意思就是,整体都市主义革命实验的对象,不仅仅是可见的城市建筑和物性对象,而且是不可见的都市支配关系对乡村、资本关系对所有人和物的控制的力量场。这个力量场,接近于布尔迪厄的斗争关系场和福柯的权力关系场构境。这一点,对应着列菲伏尔所界定的城市与都市的差异。这里的整体性,当然是基于青年卢卡奇开启的总体性逻辑,或者是青年列菲伏尔的总体的人的存在概念,它通过对意识形态虚假和谐的破境,来对抗资产阶级的物性都市化控制和人们对这种奴役的无意识认同。

  我们看到,在瓦内格姆等人写下的《整体都市主义办公室日程》(1961)第四点中,曾经这样解释在资产阶级城市生活现实中存在的正反两种总体性:整体都市主义的革命总体性,正好针对了资产阶级都市化的“景观的总体性,也是城市的治理和信息的网络。这是保护生活的生存条件的坚固的框架。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使得人们能够停止认同这种环境(s ’ identifier a l ’ environnement)、认同这些行为模式(conduites modeles)”。情境主义国际祛序的明确对象,这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被建筑、道路和不同技术建构起来的都市环境总体,在他们看来,这恰恰是资产阶级用以维持其统治的都市景观“治理和信息的网络”,这是一种奴役性的都市主义景观总体性。因为,这个景观总体性的唯一目的就是帮助资本家掠夺剩余价值。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情境主义国际认为,革命的“整体都市主义不是一种都市主义学说,而是对都市主义之批判”(《情境主义国际》第3期)。

  那么具体来说,什么是情境主义批判的资产阶级都市主义呢?其实,这也就是官僚资本主义通过垄断性的规划,将和美的栖居视作“追逐幸福生活”的重要条件,将城市空间建构成符合资本获得剩余价值的新型活动场所。这是上述德波观念的具体展开。1961年,瓦内格姆在《对都市主义不利的评论》一文中,对于资产阶级都市主义的布展,有过较为深入的批判分析。在他看来,这种刻意规划的都市主义的

  目标是构造一种“均质的”、完美“整合的”空间,它由“同源的”功能街区附属建筑构成,分等级得以构造(著名的“等级森严的城市网络,支配并整合一个特定大小并常见于工业社会的地区”),以至于在如此获得的聚结物中,产生于分离和劳动分工的间隙、种族隔离和多重矛盾将会被掩埋在混凝土中。

  这就是说,在资产阶级用混凝土构式和塑形的城市空间,看起来是均质和整合的建筑设计,但这些城市环境建构的目的,是为了遮蔽一个被劳动分工和资本关系等级化分离的生存场境本质。在瓦内格姆看来,看起来美好的资产阶级的“都市主义是一场噩梦最具体、完美的实现”,因为,它实际上按照资本家的愿望把大地上的建筑规划成了日常生活中的“集中营组织”,一种“唾手可得的异化:都市主义使异化切实可行”。都市主义是通过城市建筑、街道、广场和商店,让资产阶级景观控制下的日常生活异化“唾手可得”。这是诗人的话语。

  这里,瓦内格姆看到了今天的资产阶级都市主义的本质之一是规划,但并没有说明这种“规划”的历史发生,仿佛资本主义的城市建设从来就是规划性的,这显然是非历史的。相对于此,我可以再列举一下塔夫里的分析。在塔夫里的眼里,资本主义城市建设中的规划现象是一个特定的历史产物。他十分精准地看到,现代资本主义“在1929年的大萧条之后,随着反危机理论的出现和国际资本的重组”,这里的国际资本重组的本质是资产阶级主动的“反危机规划体系”(anti-cyclical planning systems)。这就是说,面对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危机的“垂死”状态,为了不走向灭亡,资产阶级将马克思预设在社会主义经济运行中的计划性糅合进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自由资本主义的“看不见的手”支配市场原则被打破,以罗斯福“新政”为先导,再由凯恩斯的国家干预主义在经济学中合法化,资本主义就进入德波等人所说的“官僚社会”,即国家垄断资本主义阶段。塔夫里认为,正是在这个新的资本主义经济阶段上,资产阶级的城市建设和建筑学才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从原先的“建筑意识形态(architectural ideology)转化为一种规划的意识形态(ideology of the Plan)”。塔夫里认为:“凯恩斯(Keynes)《通论》(General Theory)中阐述的经济学目标几乎无一例外地都以纯粹的意识形态形式出现在现代建筑之中。凯恩斯干涉主义的基础与所有现代艺术的基础如出一辙。”凯恩斯《通论》的经济学目标,当然就是资本主义的国家垄断下的资本规划性,瓦内格姆看到的资产阶级都市主义的建筑规划,正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特定“干涉主义”改变在城市建设中的具体实现。这是完全不同的分析构式逻辑。

  瓦内格姆所看到的,一方面是资产阶级的都市主义的城市规划建设的意识形态本质。他说,在这种规划的背后,实际上是资产阶级通过景观制造的幸福幻象,再由房地产商建造起来的商业活动空间,让所有消费者精确地围绕在CBD周围展开他们的日常生活。不同于中世纪的城镇建设格局,是围绕着教堂向四周放射布展,今天的资产阶级城市建设,是围绕商业中心构式而成的。瓦内格姆认为,

  景观的主要吸引力是对幸福的规划。民意测验专家已经在进行其询问;精确的调查确立了电视观众的数目;这是一个在他们周围发展房地产、为他们建房子的问题,不会让他们从通过他们的耳朵和眼睛塞给他们的关切分心。

  景观的面目并不是狰狞的魔鬼样态,而恰恰是贴心的“对幸福的规划”,房地产商会精心测算住房的商业、娱乐需要,让住户诗意地栖居。瓦内格姆认为,资产阶级恰恰通过景观和都市主义的规划在日常生活空间中“组织沉默”,在这里,所有的“道路、草坪、天然的花儿以及人造的森林,为屈从的奇迹提供润滑并使之变得令人愉快”,让你虽然被掠夺但却幸福和快乐得无话可说。

  瓦内格姆的意思是对的,可过于诗意和抽象了。我还是想以塔夫里的一些分析来加深这一批判。一是塔夫里曾经分析资本主义城市CBD的“巴黎的拱廊街和大型百货商店就像一个巨大的世界博览会。在资本看来,它是大众自我教化在空间和视觉上的一面镜子”。这是本雅明最早关注到的现象。这也可以是德波所讲的景观现象的物性承载。当消费者走进满是商品的拱廊街和商业中心的建筑群时,就像是一个巨型的欲望之镜,它诱惑你不得不按照这一资产阶级建筑意识形态的暗示进行无思的消费。二是塔夫里对城市建筑中“居住单元(cell)”的分析,他认为,资产阶级城市建筑中的

  居住单元不仅是城市生产链中的第一要素,而且还决定着整个城市建筑群体的活力。同时,作为一种建筑类型(type),它又特别适合抽象的化解和分析。就此而言,建筑单元代表的是城市生产计划的基本结构;有了这一基本结构,一切其他类型元素都变得无足轻重了。单体建筑物(unità edilizia)就不再是一种“客体”,而是一个场所,一个让个体单元进行基本组合、并最终获得物质形式的场所。由于这些单元可以无限制地进行复制和生产,构成城市生产链的基本结构,它们在本质上与传统建筑学的“场所”(place)和“空间”(space)等概念就是迥然不同的。

  这是塔夫里关于城市建筑是资本主义的经济结构这一断言的具体化。在建筑史学家塔夫里眼里,城市中的居住单元首先是作为资本主义城市生产链中的一个首要环节,它不仅仅是一个由物质材料建构起来的对象或者物理空间场所,而更是资本主义城市生产关系和计划的基本结构。在这种单元中,传统的“大众已经不存在了。公众已经被分割成大量互不相扰的口袋。分类打包的程序已经非常先进了”。资产阶级住在独幢别墅中,中间阶层在连排单元,而普通劳动者则会被打包在直筒公寓中。同样是批判资产阶级的建筑(规划)意识形态(“都市主义”),塔夫里的分析显然更加科学一些。

  与上述瓦内格姆这种诗人的话语不同,德波在这一点上的思考可能更深一些。1962年,列菲伏尔寄给德波一份《世纪末的巴黎地区》的社会学调查问卷,其中,包含有这样的问题:“你认为根据巴黎的人口结构,住房的形式应该规划哪几种?”在德波看来,这带有明显的“规划都市主义”色彩。德波的回答是直接的,他觉得,这些问题“都不值得回复”,因为比这些问题更重要的是方法论的问题。德波明确指出,这个调查本身的荒谬之处,就在于它迎合了官僚资本主义的“经济心理学解释”(explications économico-psychologiques),并且散发着“技术意识形态”(l ’ idéologie technocratique)的臭味。在德波的眼里,“更深一层,在这个城市规划的尝试中,是现代资本主义的规划思想的魔法,是它的伪-理性和它的去魅性(exorcisme)的功能。规划,本身就是一项绝佳的武器,用来避免经典的经济危机”。这一点,与上述塔夫里的分析是接近的。这是从宏观上指认资产阶级通过官僚资本主义的伪理性“计划”,来避免马克思所揭露的经典资本主义自身经济盲目性可能导致的灭亡,在城市建设上,这种计划性就表现为“去魅性”的规划,在理论形态上就是没有了政治色彩的为了人民幸福生活而努力的新型的都市主义意识形态。

  瓦内格姆所看到的另一方面,是资产阶级都市主义的“栖居”幻象。瓦内格姆说,都市主义意识形态散布最多的就是现代城市中的幸福栖居。在瓦内格姆看来,“栖居乃是都市主义的‘喝可口可乐’”。这当然是一个批判性的隐喻。意思是说,资产阶级都市主义所鼓吹的栖居,其实是如同喝可乐那样“越喝越渴”的幻象。这个批判性的梗,来自弗罗姆1955年在《健全的社会》一书中对可乐广告的批判性分析。瓦内格姆说,资产阶级栖居的假象是“一个用布景组织与日常生活交叉的景观的问题,让每个人居住在与资本主义社会强加在其身上的角色相对应的结构内,在这个过程中进一步孤立他,就像训练一个盲人以幻想方式在实现其自己异化的过程中识别自己”。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华丽堂皇的拱廊街、购物中心和生活小区,看起来建构了让人舒适的栖居环境和氛围,而实质上却是资产阶级让人们在生活中认同于自己的景观角色的骗人幻境。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即现代城市中连锁酒店的空间复制幻象场境。瓦内格姆说,“今天人们‘消费’的不再是空间而是时间,因为前者有变得整齐划一之倾向。在世界各地从一家希尔顿酒店到另一家希尔顿酒店的美国人,在酒店布置上看不出任何不同之处,只不过是表面上会模仿当地的色彩,因此被整合并简约成一个骗人的玩意儿,清晰地预示着芸芸众生的旅行路线”。一个美国人在华盛顿和南京两个完全不同国家的物理空间中旅行和居住,由于连锁酒店的空间复制,会使得这个美国人仿佛觉得自己在美国一样,这是景观复制功能下实现的商业操控的“骗人的玩意儿”。

  这样的所谓栖居,实际上是将“私人生活工业化”,或者稍稍地在“把你的生活变成一桩生意”,因为,在你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栖身场所像个小型工厂一样组织,像微型企业一样加以管理,有其替代的机器、假想的产品和诸如墙壁、家具一类的资产”,在这里,资产阶级的都市主义是在“将马基雅维里主义与强化的混凝土结合在一起,都市主义的道德心十分清楚。我们正在接近文雅治安的统治。有尊严的奴役”。其实,我们不难在现代资本主义的城市生活中看到像流水线上的标准产品一样的小区建筑,用工厂管理规则运转起来的物业,所有人的生活都在进入工业化进程。现代资产阶级通过城市建筑和生活微观氛围的建构,实际上建构了一种景观幻想中的伪场境存在,看起来,你在家中愉快地看电视,在超市里自由选择消费品,在其他城市和自然景观中旅游,但这一切都是被资产阶级通过都市主义意识形态所隐性支配的,这是一种文雅治安和“有尊严的奴役”。对于这一点,康斯坦特在《别样的城市,旨在别样的生活》一文中这样写道,“城市化的危机正在恶化。新旧住宅区的建设显然与既有的行为模式格格不入,与我们寻求的新生活方式更是如此。结果,我们被一种呆滞、了无生气的环境所包围”,这是因为,“被分隔开的、孤立的摩天大楼,必然会简化人们与其共同行为之间的直接关系”。你从低矮的旧房中搬进了高层建筑,过上了幸福的栖居生活,可是与过去平房院落的邻里关系不同,资产阶级城市的高楼大厦,恰恰阻断了人与人的亲密关联,同一幢大楼里天天在相同的电梯中相遇却不相识是经常发生的事情。我注意到,德波曾经还以都市主义规划中的交通为例,他说,

  所有城市规划者所犯的一个错误是本质上将私人汽车(及其副产品,如摩托车)视为一种运输手段。事实上,它是发达资本主义力图扩展至整个社会的幸福观念的最引人瞩目的物质象征。不但作为异化生活的至高幸福,而且作为资本主义市场的基本产品,汽车处于这一普遍宣传的中心。

  那么,在资产阶级都市主义的景观中,作为交通工具的汽车就不仅仅是单纯的“运输手段”,而且是资产阶级幸福观念的一个物质象征,哪怕你的办公室就在不远,超市也非常近,你也必须买一辆汽车回来,闲置也要买。这就是都市主义加消费意识形态的作用。

  情境主义认为,资产阶级“所有关于都市主义的话语都是谎言,这正如都市主义组织的空间,乃是社会谎言和强化剥削的空间一样显而易见。那些论述都市主义之权力的人们寻求让人们忘记,他们正在创造的一切乃是权力的都市主义”。这就是说,资产阶级的都市主义正是景观控制下日常生活在城市规划和建筑空间中的系统布展,这不过是官僚资本主义强权下遮蔽剥削关系的谎言,而情境主义国际所提出的整体都市主义,则恰恰是对资产阶级的都市主义的批判和革命性重构。

  在情境主义这里,革命的整体都市主义,这种革命情境建构的本质就是要中止人们对都市主义景观控制的无批判认同。当然,面对景观的无形控制,这种造反的方式当然主要还是先锋艺术实践的破境,比如,“整体都市主义必须控制声音环境以及形形色色食品及饮料的分配,必须关注对新形式的创造、对已知建筑和都市主义形式的挪用——以及对旧的诗歌和电影形式的挪用”。你看,声音与饮料的分配,建筑与都市、诗歌与电影形式的挪用,这都是传统革命者完全陌生的东西。然而,资产阶级对日常生活的支配,正是通过这些东西被消费而隐性赋型于无形的生活氛围的,而不是与人的生活无直接关联的宏大的政治经济关系。这一点,恰恰是与传统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批判不同的关注点和构境层。正是针对了资产阶级都市主义的这种景观控制下的城市生活的微观伪场境,整体都市主义就必须同样从建筑和城市生活建构的场境入手,重构日常生活的诗意情境。

  这里,我还要提及列菲伏尔喜欢的美术家和建筑家康斯坦特。因为在整体都市主义实践中,康斯坦特对德波的影响是巨大的。马克里尼说,“德波和康斯坦特的相遇,使得情境主义国际开始真正尝试实现‘实验性的都市’规划”。这是符合当时实际情况的。德波与康斯坦特最大的共同点在于,都是想到了就动手去做的艺术家。早在1848年,康斯坦特在自己的艺术《宣言》中,就提出要摆脱专业艺术家的奴役性分工,建设一个能够全面满足每个人自由创造欲望的大众的艺术。而德波的艺术观念也是如此,早在字母主义国际时期,德波就赞同了沃尔曼在1951年提出的“全面的艺术”(art intégral)的观点,这种理念继承了瓦格纳(Wagner)试图联合各种艺术派别而努力的“总体艺术的作品”。在《死去的综合》一文中,沃尔曼明确提出“音乐+绘画+诗歌等”的全面的艺术的等式。德波在10年后1959年2月写给康斯坦特的信中肯定了这个公式的有效性。其实,字母主义的创始人伊索本人就是兼具诗人、画家和电影导演的“总体艺术家”。那时,德波在《萨德的疾呼》中已经提到,要建立一个“心理学、都市主义、统计学(statistique)、道德学(morale)的元素”构成的“有意识地创造情境”。可以看出,这是德波和康斯坦特的共同点。所以,在1958年11月,情境主义国际第三次会议召开之前,志同道合的德波和康斯坦特特意为会议起草了一个重要的宣言,即他们模仿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共同发表的十一条《阿姆斯特丹宣言》(发表于《情境主义国际》第2期,1958年)。1959年4月,在慕尼黑召开的情境主义国际第三次会议上,代表们集中讨论了这一提纲,并对其进行了一些修改(重新发表于《情境主义国际》第3期)。这一提纲,也就是情境主义国际关于整体都市主义的实践总纲,所以也就是整体都市主义宣言。《宣言》的引言中说,这十一条提纲是“情境主义者行动的最低目标”。我们来看一下其中的一些重要观点。

  首先是提出情境主义国际的革命艺术思想,明确反对专业化的个人艺术视角,强调要发展一种综合性的统一艺术创造。《宣言》的第三条写道:“个体艺术的解构已经宣告了统一、集体创造的可能性。情境主义国际不会为重复这些艺术做任何尝试。统一的创造(création unitaire)将会带来个体创造者的真正实现。”可以看出,这是德波和康斯坦特共同主张的整体艺术观,这里,他们突出强调集体的和全面的艺术实践,这应该是整体都市主义的世界观前提。在这一点上,马克里尼的评论是对的,他说:“情境主义的整体都市主义,也是因为他们想要重新建立艺术家和所有其他人之间的联合体,以此来超越艺术的劳动分工,让那种专业化的都市主义功能消失——所有的个体都应该成为他们自己环境和自己生命的创造者,自由地支配所有的工具和经验的整体。”实际上,对于大多数只有自己一种专业的艺术家来讲,这是很难做到的。所以,当一些艺术家后来仍然坚持自己独立的专业化艺术活动,就被无情地清除出情境主义国际。

  其次,整体都市主义就是情境主义国际在资产阶级日常生活中建构革命情境的行动纲领。尽可能用各种综合性的艺术手段,具体改变资产阶级日常生活的生活场境,这是整体都市主义的行动实质。《宣言》第四条写道:“情境主义国际的最低限度的计划是进行完整的场景装饰(décors complets),后者必须扩展到整体都市主义、研究场景装饰中出现的新行为。”“场景装饰”(décors)是从戏剧舞台上的布景变换挪移而来的概念,在这里,它是指对人们生活场境和微观氛围的改造。第五条,“整体都市主义是一种复杂和持续的活动,它根据每个领域中最新发展的观念、有意识地再创造人的环境”,这是说,整体都市主义是用新革命观念和艺术活动,持续地改变人们生活情境的过程。

  再次,整体都市主义的具体革命实践的焦点,聚焦于日常生活中居住、交往行动和娱乐等这样一些传统革命者并不关注的微观层面。《宣言》第六条是,“只可能从社会的、心理学的和艺术的观点中,思考解决居住、交通、娱乐问题的方法,这些观点最后汇聚在生命风格(style de vie)层面的综合假设上”。从这里的描述看,还不仅仅是综合艺术,而且包括了多学科,社会学是列菲伏尔已经在日常生活批判中依托的主要学科,心理学是从超现实主义开始纳入的新的科学因素,这些科学和艺术的整合,将直接渗透到资产阶级通过建筑和城市规划建构起来的商业居住环境,道路和城市交通建立起来的交换空间,以及越来越多的劳作之外的休闲时间的娱乐活动。在当代资产阶级世界中,这些领域已经被景观和消费意识形态完全地控制和支配起来了,整体都市主义的革命情境建构必须在这些地方落地,解放的目标明确是透视景观和消费意识形态伪境,建构一种全新的综合“生命风格”。

  应该说,这是情境主义国际大部分艺术家并不熟悉的领域,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会是先锋美术中祛序的疯狂革命者,也会是电影、诗歌等方面通过返熵性破境的先行者,但是对于居住和交通这样实际的客观物质场境,他们却是完全陌生的。我的意思是说,并非所有情境主义的艺术家都会真的在建筑空间和交通问题上有真正实质性的涉入。并且,情境主义国际的艺术家本人,通常也只是一个到两个领域里的行家,却很少能够发挥一种综合性的艺术能力。在情境主义国际发展进程中,有过一些非常有趣的例子。比如,1957年9月,情境主义国际意大利分部的奥尔姆(Olmo)撰写了《艺术实验十七条提纲》,其中,十分具体地说明了“让日常生活成为艺术”的一个措施,即音乐疗法。奥尔姆在第8-13条中提出了他自己的“有声的体验”,就是从小提琴出发,通过在磁带上不同的录音的重叠所带来的“暴力的声音”来制造一种“以声音为底色的画布”。这就是创造出了一种“氛围的音乐”(musique ambiante)(第14?16条),能够帮助改变资产阶级日常生活的一般氛围,而不需要中断活动,就可以创造出一种“有声的环境”。这样,就可以使每个特定的日常生活环境更具有特色,有不同的适合浴室、图书馆、厨房、街道的音乐。因此,奥尔姆设想的是一种“有声的都市主义”的艺术。借此,想要将人们的环境提升到“在社会性和艺术性上都更加明亮的生活方式”。可是,这一音乐实验主义的提纲在意大利分部会议上通过之后,1957年10月,德波专门写了题为《关于实验艺术概念的评论》(Remarques sur le concept d'art expérimental)的文章批评这种单向度艺术实验的方向是“简单化的幼稚倾向”,并直接将其定性为唯心主义。因为,他们严重忽略了资产阶级日常生活发生的历史条件,“他们既不想了解我们生活的这些条件(conditionnement)是什么,也不想了解我们如何作用于这些条件”。在德波看来,奥尔姆所提倡的音乐实验并不是情境主义的“统一”艺术改造活动,如上面德波和康斯坦特所主张的,情境主义想要的是运用各种工具进行集体的联合的统一活动。

  最后,整体都市主义革命情境建构中的“生命风格”,将彻底打碎资本逻辑的商业法则,特别是围绕资本获得而建立起来的微观生活氛围,重新建立一个自由创造的游戏瞬间。《宣言》第十条说,“情境的建构是在营造临时的微-氛围(une micro-ambiance transitoire),和在几个人生活的独特瞬间里、创造事件的游戏(un jeu d'événements)。整体都市主义,与建构一个普遍的、相对持久的氛围密不可分”。氛围(ambiance),我们已经在德波的“反电影”艺术实践和约恩等艺术家的“前卫实验”中直接体验到了,可是,这是只有艺术家才会感知到的生活中细小的物质和精神场境。在德波和康斯坦特看来,今天在日常生活中围绕在人周围的场境,无论是建筑中的住房、商店,还是高速公路和飞机,包括我们不上班时在家中面对电视和在电影院中看电影时,每一个微观情境都是由资产阶级景观意识形态隐性控制和支配的。整体都市主义的情境建构就是要透视景观幻象的微-氛围,重新建构起个人创造性为核心的游戏瞬间。所以,第十一条这样写道:“情境建构是一种靠近整体都市主义的方法,而整体都市主义是情境建构的发展不可缺少的基础,就像是游戏和更自由的社会。”这一点,倒是情境主义国际艺术家们都能充分进入的革命构境。

  实际上,在整个情境主义国际里,真正能够去动手实现整体都市主义理想的人并不多。画家还是画画,小说家和诗人还是创作小说和诗歌,具体去构式新的建筑空间和交通的人也只有康斯坦特。他会十分具体地考虑新的建筑和交通空间中的日常生活:针对资产阶级用商业逻辑构式和塑形起来的功能性建筑空间,冲破市场交换逻辑的整体都市主义,将会出现一种全新的“为快乐而定制的都市主义”,在那里,看不见的建筑学情结和都市的网络,将被重新改变成“一种集体活动的自然表达,这种网络能够理解随着以个人主义为基础的一种文化之衰落而得以释放的创造力”。建筑环境与人的非商业行为之间的密切关系得以产生。在康斯坦特的眼里,整体都市主义的别样的城市和别样的建筑空间会建构一种新的情境中的别样的生活:

  确立了被覆盖城市的意象,在这样的城市里,街道和独栋建筑的布局让位于连续不断的空间建筑,被抬举到地面上方,此外还会包括成群的寓所以及公共空间(以便根据需要随时进行修改)。鉴于所有的交通,在功能意义上,都将在地下或空中通道中经过,街道就可以取消。构成城市的大量不同的可横穿的空间,形成一个广阔、复杂的社会空间。

  康斯坦特真的去努力了,这就是我们“新巴比伦”计划。虽然,这个庞大的建筑异托邦最终不可能真的成为现实中的建筑空间,但整体都市主义的建筑空间至少从概念走向了具体的设计方案和模型。并且,多少影响着后来的建筑革新观念。

  当然,我们最后必须回到一个现实的问题上来,即情境主义国际所主张的整体都市主义实践的可行性。提出与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经济政治批判不同的日常生活微观层面反思,这是有意义的;反对列菲伏尔只说不做,提倡践行日常生活的革命也是对的,然而,情境主义国际的革命艺术家们如何去做?他们发现了资产阶级都市主义从建筑、交通和生活物质环境中,通过生成微观的活动空间建构了支配人的微观氛围,也下决心去改变,但他们无法真地炸毁这些建筑和道路,也无钱无力去真地建造反对资产阶级商业构式的新的房屋、活动场所和整个生活环境。从情境主义国际发展的全程来看,他们最得心应手的革命还是拍电影、画画、写小说、制作音乐、写文章和书,举办新奇的展览和研讨会,即便是康斯坦特这样的少数建筑师可以绘制出幻境般的“新巴比伦”计划,但决不会有资本家愿意真出钱去建造它。这就是悲剧。我记得,塔夫里也曾经提到过那位曾经是约恩老师的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他本人就是资产阶级都市主义建筑师中的先锋派,即便如此,1930年前后,柯布西耶花了四年多的时间设计了一个宏大的阿尔及尔(Algiers)的“奥勃斯规划”(Obus plan),但是,由于他“一直是在没有正式委托和经费支持的情况下进行他的规划设计。他为自己‘杜撰’了一个设计委托,设想它是普遍有效的,而且有人会心甘情愿地为它承担一切费用”,最终,因为没人买单而告失败。

  面对这种现实中的窘境,大多数情境主义国际的艺术家们,能够直接践行的整体都市主义,也就是地理心理学构境中的个人和小团体行动的漂移和游戏了。并且,这些整体都市主义的实践,也持续到20世纪60年代初。依列菲伏尔的解释,情境主义国际的整体都市主义运动到了60年代初,慢慢地就失去了耀眼的光环。他说:

  1960年以后,在城市化过程中出现了重大的运动。他们放弃了整体都市主义的理论,因为整体都市化只适用于阿姆斯特丹这种需要更新和转变的历史老城。但是随着历史老城变成了外围部分和郊区——正如在巴黎和洛杉矶以及旧金山这些类似城市的情况一样,城市急剧扩张——整体都市主义的理论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所以,在德波他们后来的理论阐释中,整体都市主义的确不再作为情境主义国际的主要战略方针了。甚至,心理地理学和漂移游戏也主要集中在情境主义国际的前期艺术实践之中。这是我们应该注意的一个时间节点。

评论】 【加入收藏夹】【关闭
 
 

   
 
张一兵:整体都市主义:重构被金...
李恭忠 : Society与“社会”的早...
许小年:在信息泛滥的时代,为什...
高全喜:法律人眼睛中的外交
吴心伯:论中美战略竞争
刘尚希 武靖州:财税体制改革的优...
谢鸿飞:《民法典》中的世界性、...
 



查看>>所有评论
 
 

京ICP备06025827号  京公网安备110102006329    电话:010-82997384转813  EMAIL:hybsl@126.com

版权所有:胡耀邦史料信息网  免责声明 

本网站署名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和立场,不代表本站观点和立场。
本网站为公益性网站,如作者对本网站发表其作品有不同意见,请立即和我们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