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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平:准确预判美国内战发展的局外人马克思——“向海洋进军”作战方案的最早设计师
作者:胡德平      时间:2021-02-01   来源:百年耀邦
 

  林肯无疑是美国内战和解放黑人奴隶的核心领袖。但战争初期,林肯在解放南方黑人的政治态度上并不坚决。1861年2月8日,南方蓄奴州成立了南方邦联政府,公开叛乱。美国联邦政府并未下达全面战争动员令,只是在1861年4月12日,叛乱州南卡罗莱纳州的部队袭击了联邦政府的萨姆特军事要塞后,林肯总统才下达了平叛令。当时为何林肯的宣战态度这么被动迟疑呢?

  一、是维护宪法,还是解放奴隶?

  美国内战初期,叛军还能多次以少胜多,李将军、石壁将军杰克逊大出风头,一度南方还越过波托马克河,逼近华盛顿郊区。林肯被迫以维护合众国联邦整体及宪法的名义而战,林肯被动的原因何在?北方的自由州和南方的蓄奴叛乱州之间,存在着8个摇摆州:弗吉尼亚、肯塔基、田纳西、马里兰、特拉华、密苏里、北卡罗纳、阿肯色。林肯因此对8个蓄奴州,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只要8个州不倒向南方邦联政府,联邦政府可以用赎买黑奴的法令,劝使8个州放弃奴隶制度。1861年12月3日,林肯在给国会年度咨文中,提出了一个废奴的温和计划——“自愿有偿废除奴隶制的计划”:美国政府将以每名奴隶400美元的价格,付给奴隶主,赎出奴隶,31年内付清赎金。1862年3月6日,林肯又向国会递交了一份咨文,建议通过为决议:“联邦政府应当与可能逐步废除奴隶制的任何州合作,给予这些州财政援助,由这些州酌情使用,以补偿由于制度的变化而给公众和私人造成的麻烦。”(《林肯时代》P1095)美国内战不管多么残酷,美国毕竟还是一个私有制的国家,保护没有参加叛乱奴隶主的私有财产——黑奴,这是当时一条不可逾越的法律原则。

  林肯做出这样重大的政治决定,他也算了一笔经济账:“不到半天的战争费用就可以支付特拉华州所有奴隶人均400美元的费用⋯⋯同样的,不到87天的战争费用将以同样的价格支付特拉华州,马里兰州、肯塔基州、密苏里州和哥伦比亚特区的所有奴隶的费用。”(同上P1096)

  林肯的国情咨文和现实情况对联邦国会及社会产生了一定的推动作用。1862年3月11日联邦众议院通过了林肯“自愿有偿废奴”的有关决议,其后参议院也予以通过。决议通过的法案内容有:禁止军队遣返逃亡奴隶,未遭遣返的黑人可以加入军队。1863年7月4日以后出生的黑人儿童,落地即有自由人身份。承认黑人建国的海地和利比里亚的独立和国家主权。批准了与英国签订的《禁止非洲奴隶贸易条约》。1862年5月6日国会颁布了《宅地法》,法令宣布美国西部的移民垦殖区,只能成立共和制的自由州,永远不能成立蓄奴州。但8个摇摆州对“有偿废奴”的法案反应冷淡。对参与叛乱的蓄奴州,国会也并没有无偿废奴,解放黑人的法案。

  此后,国会进入休会期,军事战局又使北方处于不利地位,林肯召募30万新兵的计划也无法完成。1862年7月12日,林肯为使国会法案不成为空头支票,便亲自向摇摆州代表团做了最后呼吁。几天以后,代表团的书面答复来了,答复是,2/3的代表一致表示有条件地拒绝林肯总统“有偿废奴”的决定。事已至此,林肯又向前大大跨越一步,他于1862年7月22日,向内阁宣读了第一份《解放宣言》草案。《宣言》对黑人奴隶的自由权作出明白无误的宣示:

  作为实现这一目标的适当和必要的军事措施,作为美国陆海军总司令,我命令并宣布,从1863年1月1日开始,在所有届时在事实上不承认,不服从,不维护《美国宪法》的权威的州中,所有被当作奴隶的人。届时,并从此以后,将永远获得自由。(同上P1101)

  但《宣言》没有向全国及时公布,因为林肯想在一次重大的军事胜利之后,再公布这一宣言,所以《宣言》只有草案的性质。1863年1月1日下午3点,在总统府行政办公室,林肯在十多位政府官员的见证下,在《解放奴隶宣言》的正式文本上,落笔签署盖章。这是一份彻底的废奴宣言。

  林肯签署的《解放奴隶宣言》具有划时代的伟大意义,此后美国很快平息了南方叛乱,结束了奴隶制度,轻松走上了快速发展资本主义的道路。但《宣言》之中,也有明显的矛盾,让他内心十分痛苦。《宣言》中,林肯所说“不承认,不服从,不维护《美国宪法》”的人,究竟指谁呢?蓄奴州的奴隶主就会反问:美国宪法并未废除奴隶制,林肯总统以前的十五届总统都拥有奴隶,我们要保留奴隶制,所以要退出联邦,美国宪法也允许各州有独立,退出联邦的权利呀!林肯又该如何解释呢?一年后,他自己做了回答:“我不能在政府、国家和宪法一起遭到破坏的情况下,甚至还竭尽全力去维护宪法,维护奴隶制或任何其他小事。”(同上P1115)“我被迫在放弃联邦和宪法,与通过铁腕手段处理黑人奴隶的问题之间,做出选择。我选择了后者。”(同上P1116)怎么评价林肯的历史功绩?用当代现实的一个事例就完全可以说明它的历史普世意义。当上世纪80年代初,有人反对我国农村中的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质问一位中央领导:“你到底要社会主义,还是要人民群众?”被问者回答:“我要后者,人民群众。”

  二、政治上给美国内战定性的马克思

  美国内战期间,在大洋彼岸的英国伦敦,马克思和恩格斯不但格外关心这场内战,而且不断为《纽约每日论坛报》和奥地利的《新闻报》这两家报刊撰写了大量稿件。恩格斯是研究军事学术、武器方面的发烧友,长年为《纽约每日论坛报》供稿。该报还聘请马克思为特约评论员,评论美国内战。报纸最后因财务困难,于1862年3月解聘了马克思。1862年末,马克思和《新闻报》也中断了供稿业务。

1861年5月6日

  此日,马克思给莱昂·菲力浦斯·扎耳特博默耳表舅去信。他断言:“最后当然将由北部获胜,因为它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打出最后一张牌——奴隶革命。”马克思对美国内战的定性是奴隶革命,是奴隶解放,十分准确。孰胜孰败,他早知于心。当时,在英国媒体的主流舆论中,说美国内战是以武力维持联邦的战争,是保护关税和自由贸易的战争,马克思一言以蔽之地回答:“整个过程过去和现在,都是以奴隶制问题为基础的。”

  美国内战爆发24天后,马克思即提出“奴隶革命”的问题,比林肯草拟的《解放奴隶》的宣言草稿要早一年零两个月,要比林肯正式宣布《解放奴隶宣言》几乎要早一年半。

  更为重要的是,整个美国内战期间,正是《资本论》第一卷即将完稿之际。在美国国内的“自由雇佣制度”和“奴隶劳动制度”发生的战争中,马克思义无反顾地站在北方一面,所以他和恩格斯才写了那么多评论文章。同时,他在资本主义典型的英国之外,又多了一个观察资本主义的新典型,这也是马恩后期思想中的一个特别需要研究的地方。

1861年10月25日

  此日,马克思的《美国内战》评论文章发表于维也纳出版的《新闻报》上。他在文中指出,当时美国南方的奴隶制度已处于严重的危急状态。他从经济角度出发,认为美国南方的土地肥力已消耗殆尽:“由奴隶耕种的,作为南部输出品的棉花、烟草、糖等等作物,只有在仅需简单劳动的天然肥沃的广大土地上,大规模使用大批奴隶经营才是有利的。”土地的地力要靠投资,工作者要有知识和积极性,要进行集约化管理经营。而这一切都和奴隶制度对立,它早就应该被废除消灭了。

  根据国会法令,任何美国的移民在移民垦区(即密西西比河以东),只要人口有5000就可成立议会,人口达到6万,就可以成立州政府,加入美国联邦,并获得参议员中两席的权利,众议院却是按人口决定议员的。这方面南方远远比不上北方。北方人口有2000万,南方人口只有900万,其中奴隶主30万,白人平民400万,一直处于人口劣势。南方蓄奴州不但要保留本州的奴隶制度,而且不断继续向美国西部扩展土地,建立蓄奴州,以图扩大其经济生产活动的范围,又可以增加参议院的席位。南北各州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1860年5月17日,共和党提出纲领:不再给奴隶制度一寸新的领地,在国外的掠夺政策必须终止;谴责奴隶买卖的重新开放,最后必须颁布自由的土地法律,以鼓励自由垦殖。奴隶主寡头尚武好战、蛮横,认为用流血的方式换来的利益,总比用汗水换来的利益要高尚、光荣。所以林肯上台后,不对南方蓄奴州挑起战争,南方蓄奴州也会打响反国家的第一枪。

1862年8月4日

  此日,马克思的《评美国局势》一文刊载于奥地利《新闻报》上。他写道:“迄今为止,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内战的第一幕,即根据宪法进行的战争。第二幕,即以革命的方式进行的战争,就要开始了。”在这年的整个夏季,林肯为“自愿有偿废奴”工作向摇摆州做了不懈努力,提出多种建议方案,国会也通过若干法案。这在马克思看来:“他(林肯)要是设想可以用善意的言词和理智的论辩来说服忠诚的奴隶主,那他就错了。他们只对实力让步。”马克思清楚地看到:“林肯缓慢地,迟迟疑疑地做着让步,但是他知道他不能长久地反抗这个压力。”什么压力呢?首先在北军内部就有弗里蒙特将军、亨特将军、战争部部长卡梅伦,要求解放黑奴,武装黑人军队,更重要的是北军的核心部队——新英格兰和西北部参军的士兵“决心要强迫政府以革命的方式进行战争,在星条旗上写上‘废除奴隶制度’作为战斗口号”。这段时间,也是南方军队凸显自己优势的顶峰时期。但马克思清楚地看到,林肯在战争初期,还是打着维持联邦整体,在维护宪法的旗帜下进行的,不舍此现在的战争则无法继续下去。林肯自己也说,他将为战争出尽自己手中所有的牌,新的形势即将到来。护法的一幕即将落下,向奴隶制度宣战的革命一幕将很快升起。

  三、军事上马克思最早提出“向海洋进军”的战略方案

1862年3月14日

  此日,英国的《郎卡郡和柴郡志愿兵杂志》刊载了马克思和恩格斯两人合著的《美国内战》一文,其后被《新闻报》转发。这是一篇气势恢宏,高屋建瓴的评论。评论开篇就写道:这是战争史上一场无与伦比的战争,战场幅员广大,作战线正面极长,两方军队数量众多,军费支出巨大,双方的战略战术和指导思想都超越了所有欧洲军事家的能力所及。

  撰写评论的军事背景,是北方军队占领密苏里、西弗吉尼亚、阿肯色、肯塔基和田纳西各州后,北军下一步应该如何进军呢?马恩认为东线波托马克河不是主要战场,在这里即使攻打南方首都里士满,也不是军事上的战略首选。他们的意见是加强中线肯塔基州和田纳西州的军力,“下一个攻击目标应是田纳西河上游的恰塔努加和多尔顿,即整个南部一个重要的铁路中心。占领它们以后,脱离派诸州东西两部分的联系就仅限于乔治州的一些联络线。以后的任务应当是夺取阿特亚大和乔治亚州。以切断另一条铁路线,最后则是攻占梅肯和戈登,破坏东西两部分之间的最后联系。”

  马恩的军事评论其意义有以下三点。其一,暂置东线、西线于不顾,巨楔由田纳西州楔入南方;其二,乔治亚州是南方物资、军运的锁钥之地,必需占领;其三,攻取亚特兰大、梅肯、戈登,彻底切断邦联东西两地的联系,然后各个击破。

  1864年3月12日,格兰特中将荣任美国军队总司令后,林肯对他第一句话,就是能否攻占邦联首都里士满?但格兰特向里士满的进军,却在冷港遇到惨败,反被李将军麾下的厄尔利军队打到华盛顿近郊。好在格兰特新任职务之后,很快见到西线司令官薛尔曼准将,授予他完全的军事上的自主行动权。

  薛尔曼的军队是南方部队兵力的两倍,对手是军事指挥艺术极其高明的约翰斯顿。薛尔曼的进军路线是1864年5月5日,从占领南军的查塔努加出发,7月打到亚特兰大城郊,8月底控制了亚特兰大南郊的梅肯铁路枢纽。南军不得不纷纷北撤,整个战役翻转过来了。9月3日,薛尔曼致电联邦政府:“亚特兰大是我们的,我们赢了⋯⋯自1864年5月5日以来,我们一直处于一场持续的战斗或冲突中,需要休息。”

  薛尔曼将军进军路线:查塔努加、亚特兰大、梅肯,完全和马恩谋划北军进军路线一致。而马恩的军事预测则比薛尔曼将军早两年零两个月,只是薛尔曼将军的杰作更为彻底。1864年11月15日他又整军出发,在美好的秋季,军队唱着“约翰·布朗的尸体”的歌曲,像去度假一样,行进在乔治亚的平原上。到12月10日占领萨凡纳,12月13日攻占麦考利斯特堡,并与联邦舰队会师,完成了向海洋进军的任务。

  此次进军,后期是轻松愉快的,前期则是凶险残酷的。薛尔曼的军队前期要穿越漫长的荒野、森林和灌木丛。很多时间官兵要就地夺粮,以战养战,抢掠战略物资,破坏铁路,沿途造成一片可怕恐怖的景象。最为典型的实例,则是北军攻打亚特兰大,炮击城市达一个月之久,引起亚特兰大城市大火,并使之变为废墟。这在电影《飘》中有淋漓尽致的反映。

  但为何薛尔曼军队在行军作战中还能取得胜利呢?需知他是外线作战,是无后方支援呀!因为军队所到之处,成千上万的黑人对北军表示欢迎,成群结队的黑人跟在北军后面行军。真有些“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气氛。与此对照的则是,南方邦联政府号召“人们拿起武器”,不论白天、夜晚,前方、后方,人自为战,攻击北方,但没有引起任何反抗联邦军队的起义。最后,薛尔曼将军挥师北上,与格兰特总司令的部队,对里士满、李将军的南军形成南北夹击的包抄之势,南军的失败已指日可待。

  美国内战的领袖人物是林肯总统,薛尔曼的上级领导是格兰特将军。实事求是地讲,马克思、恩格斯都是美国内战的局外人,但他们作为伟大的思想家,对美国内战期间的经济、政治、军事问题的研究和准确建议,这是一笔不争的精神财富。从这一角度说,马恩又都不是美国内战的局外人,他们的精神财富并没有置身于欧美民主革命和工人运动之外。马恩准确预判薛尔曼的进军海洋的路线,是从战争的战略、全局的必然性出发的。他们不是算命先生,以后发生的葛底斯战役,他们不可能预见到,战役的发生纯属偶然性。这次战役是南北战争的转折点。两者的意义相辅相成。

  当林肯1865年再度当选为美国总统之后,新成立的“国际工人协会”,即第一国际,向林肯发出了热情洋溢的祝贺信,贺信的结尾写道:

  欧洲的工人坚信,正如美国独立战争开创了资产阶级取胜的新纪元一样,美国反对奴隶制的战争开创了工人阶级取胜的新纪元。他们认为,由工人阶级忠诚的儿子阿伯拉罕·林肯来领导自己国家进行解放被奴役种族和改造社会制度的史无前例的战斗,是即将到来的时代的先声。

  时任美国驻英国大使弗朗西斯·亚当斯,代表林肯政府回复了第一国际的来信,并对贺信表示感谢。

  在美国大选期间,和朋友们一起学习美国内战的这段历史,受到了一次历史唯物史观的教育,即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彼此关系的生动教育。马克思从美国南北方的经济生活入手,进而又对北军进军南部邦联腹地,做了精心的战略擘划。其睿智的科学预测、判断,又一次体现了唯物史观主观能动性的巨大精神力量。

  2021年1月18日一稿

  2021年1月25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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