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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从新民主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几个问题
作者:郭德宏      时间:2009-01-16   来源:理论探讨
 

  关于从新民主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问题,是现在争论比较大的一个问题,下面谈谈自己的一点看法。

  (一)关于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初步设想及其改变。

  在建国前后,中央领导人曾设想用10到20年的时间,努力发展国民经济,

  使中国由农业国转变为工业国,然后再向社会主义过渡。从1948年9月的中央政治局会议开始,中央就在考虑如何建设新民主主义社会和向社会主义过渡的问题。从这时到建国初期,党的领导人都认为向社会主义的过渡,必须经历一个相当长的新民主主义建设阶段,大约要10到20年,甚至二三十年。在此期间,党和国家的主要任务是恢复和发展国民经济,集中力量实现社会主义工业化。只有实现了社会主义工业化,在国家经济和文化大为发展以后,才可以对资本主义工业实行国有化,对个体经济实行集体化,经过社会主义改造,由新民主主义社会转变为社会主义社会。1949年4月,刘少奇在天津工商业家座谈会上说,搞社会主义,那将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1949年9月,他在政协会议上代表中共中央回答党外人士关于为何不把社会主义的前途写进《共同纲领》的问题时,说我们认为这个时候就写进这个问题是不妥当的。因为要在中国采取相当严重的社会主义步骤,还是相当长久的将来的事情,如果《共同纲领》写上这一目标,很容易混淆我们在今天所要采取的实际步骤。1950年4月,周恩来在全国统一战线工作会议上说,实现社会主义是要有一定条件的。今天条件不成熟,就要急于转变到社会主义,这说明一些同志对新民主主义缺乏切实的认识。1952年10月,他在同部分资本家的一次谈话中,又说发展新民主主义经济可能要10年、20年,中国工业化是10年、20年的问题,欲速则不达,必须稳步前进。

  值得注意的是,毛泽东这时也是这个主张。他在建国前后曾多次说过,向社会主义过渡的时间要15年、20年或二三十年。1950年6月,他在党的七届三中全会上,还批评了提早消灭资本主义、实现社会主义的主张,指出这种思想是错误的,是不适合我们国家的情况的。在同月举行的全国政协一届二次会议上,他进一步指出,在全国范围内实行社会主义改造,即实行私营工业国有化和农业社会化,这种时候还在很远的将来。要在国家经济事业和文化事业大为兴盛了之后,在各种条件具备了以后,在全国人民考虑并在大家同意了以后,才可以从容地和妥善地走进社会主义的新时期。

  以上设想,最主要的是两点:一是需要一个很长的准备时期,在新民主主义社会充分发展之后再来实行过渡;二是在步骤上是先工业化后国有化,先机械化再集体化。

  但是,上述设想后来很快发生了改变。在1952年9月的中央书记处会议上,

  毛泽东提出应该改变原来的设想,马上开始向社会主义逐步过渡。1953年6月,他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正式提出了党在过渡时期的总路线和总任务,这就是:“要在十年到十五年或者更多一些时间内,基本上完成国家工业化和对农业、手工业、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i]。这年12月由中央宣传部编写、经过毛泽东修改的关于总路线的《宣传提纲》所作的正式表述是:“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这是一个过渡时期。党在这个过渡时期的总路线和总任务,是要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逐步实现国家的社会主义工业化,并逐步实现国家对农业、对手工业和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ii]这事实上是一个社会主义工业化和社会主义改造同时并举、互相促进的方针。

  这条过渡时期总路线与原来向社会主义过渡的设想相比,有的认为是背离的,有的认为是相同的,一定认为是记有包容又互相区别的。我的看法是既有相同的方面,又有很多不同的方面。

  二者相同的方面有以下三点:一是在过渡性上是一致的,都认为新民主主义社会是一个过渡性的社会;二是在过渡的方向上是一致的,都是要向社会主义过渡;三是过渡的目标和任务是一致的,都是要建立社会主义经济,实现工业化和农业集体化。

  但是,过渡时期总路线在过渡的时间、步骤、方式、方法等方面,与原来的设想相比作了相当大的改变。其主要改变是:

  第一,     完成过渡的时间改变了。关于实现改造的时间,中央当时设想为三

  个五年计划,加上国民经济恢复时期的三年,共18年。有的著作认为这与原来设想的15到20年以后再向社会主义过渡的时间差不多。但我认为,这时设想的过渡的时间明显地比原来缩短了,因为原来设想在过渡之前就要15到20年,而过渡本身还要一定的时间,而现在只是用18年就完成过渡。这就说明,这时设想的完成过渡的时间,恰恰是原来设想的开始过渡的时间,因此是不同的。

  第二,     过渡的步骤改变了。一是改变了民主革命胜利后需要经过一个相当

  长的新民主主义建设阶段,然后再开始向社会主义过渡的设想,认为革命胜利以后在我国建立的新民主主义社会本身,就是向社会主义的过渡时期。对此,毛泽东在审定和修改《宣传提纲》时解释说,标志着革命性质的转变、新民主主义阶段结束和社会主义革命阶段开始的东西,是政权的转变,即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二是改变了民主革命胜利后首先集中力量实现国家工业化,然后再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设想,而提出社会主义工业化和社会主义改造同步进行,认为社会主义改造是工业化不可缺少的条件。三是改变了原来必须先有工业化,在工业能为农业提供大量农业机械的情况下才可以实现农业集体化的设想,而提出在没有农业机械化的情况下,经过具有社会主义萌芽的互助组、半社会主义性质的合作社、完全社会主义性质的高级社等形式,也可以实现农业集体化。

  第三,     过渡的方法和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政策改变了。原来是设想先对资

  本主义工商业进行利用和限制,发挥其有利于国计民生的作用,等条件成熟后再由国家宣布国有化的命令,一下子完成国有化,即社会主义改造。现在改为对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利用、限制和改造的方针,通过各种形式的国家资本主义,将其逐步引上社会主义的轨道。

  第四,主要矛盾和任务改变了。原来提的社会主要矛盾是人民大众同封建残余的矛盾,主要任务是发展生产力,实现工业化和农业机械化。随着过渡时期总路线的提出,主要矛盾改成了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的矛盾;主要任务虽然提出要同时实现工业化和社会主义改造,好象二者并重,但实际上是把社会主义改造放到了首位,所以到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以后,工业化的任务仍然没有完成。

  那么,原来的设想很快发生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呢?关于这个问题,胡乔木1989年3至4月在美国访问时,曾专门作过一个学术演讲《中国在五十年代怎样选择了社会主义》,认为当时改变原来的设想,主要有四个原因:第一,在国民经济恢复过程中实现了财政经济的高度集中统一,这种经济体制很自然地被逐步引向计划经济的轨道。第二,是国营经济的日益强大。第三,资本主义经济的弱小和发展困难。第四,与当时的国际环境有关。当时的国际环境,也促使党的领导人作出了尽快向社会主义过渡的选择。[iii]

  龚育之和石仲泉在《毛泽东思想新论大纲》中,也分析了改变原来设想的四个原因:第一,主要有没收官僚资本而来的、在有计划工业化建设中得到迅速发展的社会主义国营经济,已经成为整个国民经济的社会主义改造的重要开端和重要依靠力量。第二,随着国民经济的恢复,我国社会生活中又出现和激化了一些新的矛盾,不可避免地把对国民经济实行社会主义改造的任务提上日程。第三,党已经积累了在农村和城市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初步经验。第四,当时的世界格局,也是促使我们党采取社会主义改造步骤的一个国际因素。[iv]

  在《毛泽东的艰辛探索》一书中,石仲泉又提出了以下五个方面的原因:第一,建国以后各项政治运动和国民经济恢复工作的顺利开展,为毛泽东提出或明确社会主义改造任务创造了良好的客观环境。第二,经过同资产阶级一次又一次的较量与斗争,毛泽东对于资本主义经济有利于国计民生的积极作用估计不足,相对地说,也就过重地估量了其消极破坏作用,忽视了其长期存在的历史价值,因而明确提出改造、消灭的政策。第三,苏联过渡时期的理论和实践的影响。第四,哲学观点上的变化和“不断革命”思想的形成,是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的哲学理论根据。第五,新民主主义社会理论本身的某些不明确和不确定性,使毛泽东在贯彻理论的彻底性原则时不能不对它加以改变。[v]

  以上看法都是有道理的,但我认为除了上述原因之外,还有两个重要原因。一个是对新民主主义社会是不是一个比较独立的社会形态缺乏明确的认识。按照新民主主义理论,革命胜利以后要建立一个新民主主义社会。既然是要建立一个新民主主义社会,这个社会就应该是一个比较独立的社会形态,存在较长的时间。因为我国原来是一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没有经过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阶段,存在一个较长时期的新民主主义社会,以完成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生产力的任务,等条件成熟以后再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按照斯大林解释的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类历史发展的五种社会形态,只有资本主义社会和社会主义社会,没有一个新民主主义社会,所以后来毛泽东和党中央还是按照斯大林解释的五种社会形态学说,抛弃了自己提出的具有独创性的新民主主义理论,否认新民主主义社会是一个比较独立的社会形态,认为新民主主义革命胜利以后就应该立即向社会主义过渡,并脱离中国的实际,把从新民主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改为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当时毛泽东和党中央如果坚持自己提出的新民主主义理论,认识到中国应该有一个较长时期的新民主主义社会,新民主主义社会是一个半殖民地半封建国家应该建立的比较独立的社会形态,也许就不会急于向社会主义过渡。第二个原因是当时存在着急于向社会主义过渡的社会心理。建立社会主义,是党从成立以来就宣布的理想,这时更成为全党和全国人民的目标。苏联的成就,使很多人为之向往。既然早晚要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现在条件又已经具备了,为什么还不赶快过渡呢?为什么不一步进入社会主义社会呢?正是因为有这种社会心理,当毛泽东提出改变原来的设想时,中央并没有人出来反对。后来社会主义改造进行得过快过猛,也与这种社会心理有着密切的关系。

  总之,当时毛泽东和党中央改变原来的设想,决定立即开始向社会主义过渡,是由多方面的因素造成的,既有建国以后各方面顺利发展的客观因素,有国际条件的影响,也有主观上思想认识的变化,并不是由毛泽东一个人决定的。

  (二)     关于社会主义改造的成就和失误。

  对于社会主义改造,历史决议作出了高度的评价,认为在过渡时期中,我们党创造性地开辟了一条适合中国特点的社会主义改造的道路。在工作中虽然也存在缺点和偏差,但整个来说,在一个几亿人口的大国中比较顺利地实现了如此复杂、困难和深刻的社会变革,建立起了社会主义制度,这的确是伟大的历史性胜利。胡乔木也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作了充分肯定,他说:“中国对资本主义工商业实现全行业公私合营,对私方付年息五厘作为‘赎买’的代价,使资本主义经济和平地转变为社会主义经济。这种方法确实是一个有历史意义的巨大的成功,虽然现在看来不免有些简单粗糙。”[vi]以上看法是正确的。顺利实现从新民主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毫无疑问是一个伟大的历史性胜利。

  但是,社会主义改造也存在着明显的失误和不足。对此,历史决议讲了四点,即在1955年夏季以后,农业合作化以及对手工业和个体商业的改造要求过急,工作过粗,改变过快,形式也过于单一,以致在长期间遗留了 一些问题。    对于农业的社会主义改造,胡乔木也认为存在比较多的问题。他说中国农业合作化有很多不同于苏联农业集体化的特点。这个过程本身没有使农业受到破坏,并且带来了许多现在仍在起作用的成功,特别是在农田水利建设方面和农业机械的应用方面。合作化的农业对于国家的工业化贡献了大量的低廉的粮食、农产品和劳务。但是过快的变化和以后的长时期滥用行政手段,以及工农产品比价的不合理,挫伤了农民对于农业劳动和农业经营的积极性。此外,合作化对于农村多余的劳动力也没有提供出路。因此,80年代的改革不能不首先从农业开始。

  除了以上失误和不足以外,我认为还有三点是应该注意的:一是照搬苏联模式,建立起了高度集中统一的经济模式和经济体制;二是割断了市场之间的联系,基本取消了原来存在的市场经济,把全国经济完全纳入了计划经济的轨道;三是过早地消灭了私人资本主义和个体经济,使它们发展国民经济的有利方面没有能够继续发挥出来。所有这些,都对后来的经济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而所有这些,都是不适合经济文化比较落后的中国国情的。在经过对历史经验教训的深刻总结以后,对从社会主义改造开始确立的那种经济体制进行改革,重新发展市场经济,允许私人资本主义和个体经济的存在并发挥它们的积极性,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毫无疑问,从七十年代末开始的经济体制改革,仍然是在继续解决那个时候开始遗留下来的问题。

  对于社会主义改造的评价,现在争论较大,有的认为不仅从1955年夏季以后搞快了,在这之前就已经出现了要求过急过快的“左“的倾向;有的认为不应该改变原来的设想,整个改造都搞早了;有的认为不仅是搞快了的问题,而是整个模式就搞错了,照搬了苏联过于集中统一的模式,不符合中国的国情,所以后来要进行改革。到底应该怎么看这个问题,应该继续进行深入的研究,作出实事求是的客观的评价。

 (载《理论探讨》200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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