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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远 :1983年胡耀邦访日及其历史意义
作者:王明远      时间:2022-09-30   来源: 阜成门六号院
 
  今天是中日建交50周年,发此文以示纪念。半个世纪的中日邦交历史上,周恩来、邓小平、胡耀邦、廖承志、田中角荣、大平正芳、中曾根康弘、河野洋平、村山富市等人的贡献都应该被铭记。

  1983年11月的胡耀邦访日是现代中日关系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当时国际媒体对此关注程度仅次于1979年邓小平访美。从历史意义上讲,如果说1978年邓小平访日开启了当代中日友好的大门,那么这次出访可以说把中日友好推向高潮,也对以后的中日关系产生了深远影响。

  对于这次访日,研究当代中日关系的学者,如美国哈佛大学的傅高义,日本中央大学的服部龙二、及川淳子,东京大学的河合玲佳,以及中国社科院原日本所所长何方等都在著作中有较多着墨,不过尚无对整个访日活动及其对日思想的系统性研究论述,本文根据已经掌握的中日资料做一个整理还原,以纪念中日邦交正常化50周年。

  1.胡耀邦为什么访日。1983年的访日是进入80年代后,我国领导人对资本主义世界重要国家进行的第一次出访活动。就中国而言,当时改革开放已经进行到第五个年头,农村改革取得了长足进展,但是城市经济改革和对外贸易的进展相对落后很多,亟需从外部寻找突破力量,增加中国的外来投资和技术援助。

  就日本而言,邓小平1978年访日后,很多日企开始对华投资,但是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中间发生了很多周折。尤其是,1982年起接连出现整顿特区、打击经济领域犯罪(伤及大量无辜的民营企业和外贸企业)及“清除精神污染运动”,更让外界充满疑虑,大家在质疑:中国的对外开放还要不要搞下去?

  为此日方很期待与中方进行磋商,了解中国高层的想法,中曾根康弘首相派遣自民党元老二阶堂进为特使,专门访华并向胡耀邦发出了访日邀请。1983年11月23日,胡耀邦开启了访日之旅,整个行程共8天,陪同他访问的有国务委员、外交部长吴学谦和团中央第一书记王兆国等人。



  2.胡耀邦在国会的演讲。胡耀邦抵达日本后,先后与天皇、首相、参众两院议长和各主要政党首领进行了会谈。11月25日,他应邀在日本国会发表演讲,这是日本国会自1889年召开以来,首次邀请社会主义国家领导人演讲,胡耀邦也是首位以政党领导人,而非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身份发表演讲的嘉宾。

  胡耀邦利用这个机会,很诚恳表达了中国要改革开放到底的意志。他在演讲开头就开明宗义地说:“我国的基本国策,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一心一意干四化,建设两个文明”。他还特别表达了对外开放的决心,他说,中国的外开放政策,是经过郑重和审慎考虑的重大决策和战略方针,是长期不变的,如果一定要说它还会变化,那就只能是越变越成熟,而决不是相反。





  面对中日两国存在的冲突和摩擦,胡耀邦指出,决不能仅凭一时一事来衡量利害得失,而需要一种从全局和长远观察和处理问题的眼光和魄力。针对美苏争霸,尤其是苏联咄咄逼人的扩张对亚洲和平造成的伤害,胡耀邦呼吁中日团结起来,制止霸权主义无法无天的横行,阻止世界大战,维护世界和平。

  胡耀邦的演讲非常成功,他精神抖擞,整个过程基本是脱稿而谈,演讲只有20分钟,但获得了19次掌声,最后结束时国会议员全场起立致敬。

  3.与日本经济界的交流。这是胡耀邦此行的两个活动重点之一,11月26日,胡耀邦出席了日本经济界早餐会,与诸多重量级企业家进行了坦诚的交流。日方企业家最关心的是“清除精神污染运动”是否会冲击对外开放政策,其实胡耀邦此时在国内已经明确提出对“清污”的反对意见,并在努力消解这个运动,但是他在外事场合不方便透露中国高层对此的分歧,不过仍然很坚定地告诉日本企业家,这事很快会结束,并绝对不会影响到对外开放。

  主持这次早餐会的是“钢铁大王”稻山嘉宽,他一度积极投资中国,但是合作方不遵守契约,致使遭受不小的损失,这也是日本企业界普遍担忧的问题,胡耀邦向日方企业保证,以后中国会制定保障外国投资者权益的法律法令,并表示:“我们国家是守信誉的,讲话是算数的。”胡耀邦还特别强调即便“将来中国经济强大起来,经济上也决不会搞民族利己主义”。



(胡耀邦出席日本工商界举办的欢迎宴会)

  事实表明,胡耀邦诚恳、坚定的态度,很成功地打动了日本工商界,他们投资步伐大大加大。据原外经贸部的统计,1979-1983五年间,日本对华投资项目数为57个,实际投资额为2.67亿美元,而到1984年项目数就激增到138个,实际利用外资额2.25亿美元,这一年的投资额几乎相当于前五年总和。胡耀邦访日是中日经济合作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胡耀邦还专程赶赴大阪参观了松下电器的录像机厂,并会见了89岁高龄的松下幸之助先生,并为松下集团题词“中日经济友好合作大有可为”。此前,中方数次邀请松下来华投资,松下集团都是按兵不动。胡耀邦的松下之行后短短几个月内,松下集团便在北京、广州、上海等地签订了12项技术合作协议。80年代最知名的牡丹牌彩电、熊猫牌彩电都是利用这次技术合作建立的生产线而诞生的,中国普通家庭的彩电梦终于得以实现。



(胡耀邦与松下幸之助)

  4.推动中日青年交流。胡耀邦认识到,中日友好的基础是脆弱的,要想让这种关系持续下去,必须加强年轻人之间的互动和互相了解,减少民族主义造成的认识偏差。因此,他访日的另一个重点是为青年交流搭建平台。11月26日,日本各界共3000多位青年代表在NHK大厅为胡耀邦举行了盛大的欢迎集会,这是日本青年界有史以来为外国领导人举办的最大规模的欢迎会,是日本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胡耀邦在现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说,由于他曾经长期担任团中央书记,善于与青年人交流,演讲很成功,整个过程都充满掌声和欢笑。

  这次大会上,胡耀邦宣布邀请日本3000青年在1984年访问中国。1984年国庆期间,日本青年访华团如期来到中国,中方专门成立了负责接待安排的筹委会,正副秘书长分别是胡锦涛和刘延东。双方在天安门广场举行了盛大联欢,我国青年歌唱家与日本著名歌手芹洋子同台演唱了日本歌曲《四季歌》,有日本报纸评论说:这是百年中日关系上最美好的时刻。

  1985年,中国青年代表团又回访日本,这次领队之一是李克强,而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作为父亲安倍晋太郎的特别助理,参与了接待活动。80年代参与中日友好交流的很多中日青年已经成长两国政商界的有影响力人物,成为维护中日关系的积极力量。





  (1984年,胡耀邦、王震等接见日本青年访华代表团,下图为日本青年代表团依依不舍告别上海)

  此次访日,双方还约定成立由各界著名人士组成的“中日友好21世纪委员会”,成为两国化解分歧,保持定期磋商的一个重要合作机制。

  胡耀邦还敏锐认识到民族主义是影响双方未来的最大不确定因素。因此,他特别强调双方都要抛弃狭隘的民族主义,树立胸怀世界的观念,在1986年11月他在欢迎中曾根第二次访华时,特意说,中日两国人民一定要相互包容,不仅要容忍对方的错误,还要承认对方的优点长处,不能只希望自己好,而见不得别人好。这也算是他的告别演说之一,而这次演说之时,双方领导人共同出席了“中日青年交流中心”奠基仪式,至今这个建筑仍然是北京东三环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5.胡耀邦与中曾根康弘个人友谊的建立。此次访日,胡耀邦与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结下深厚友谊,这也成为中日关系上的一段佳话。

  胡耀邦访日期间,与中曾根康弘数次会面,24日的正式会谈结束后,中曾根深为胡耀邦的率真所感动,他对胡耀邦说:“直率的交谈让让我感慨颇深,阁下真是直率”,并提议胡耀邦以后做他的“兄长”。胡耀邦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我们是好朋友。我们在八十年代开始的年头相识,希望到九十年代,甚至直到活着的最后一天都可以做好朋友。”(日本外务省亚洲局中国课《日中首脑会谈记录》1983年11月24日)。



  胡耀邦在东京逗留期间,中曾根两次隆重宴请了他,第一次是举办了盛大的官方欢迎宴会,邀请日本各界名人数百人参加。第二次是破例为胡耀邦举行了家宴,以示对他的特殊情感。家宴结束后,中曾根邀请胡耀邦参观他的书房,并提议挥毫留念,中曾根首先提笔写下“友好永远”四个大字,胡耀邦接着写了“中日友好,代代相传”八个字。中曾根看到胡耀邦写的字苍劲有力,称赞说:“真不愧为来自书法故乡!”首相夫人茑子插嘴说:“这是大学生写的,你那是小学生写的,快收起来吧!”





  1984年3月底,中曾根访华的时候,作为回敬,胡耀邦也在中南海为中曾根举办了家宴,他的夫人李昭、孙女胡知鸷一同出席,这也是新中国外交史上的第一次家宴。家宴的菜单上分别有胡耀邦和中曾根的签名,家宴结束以后,胡耀邦向中曾根康弘提议让胡知鸷保存好这份菜单,他说:“她现在还是一个小朋友,等进入21世纪的时候,我就不在了,我们的第二代也要老了,希望第三代能够把中日友好继承下去,希望她们一代能够见证和促进中日世代友好。”



(1984年胡耀邦为中曾根举办家宴)

  中日密切的首脑外交促成了第二次对华贷款,是为“黑字贷款”,这次贷款数额为4900亿日元,按照汇率约合20.7亿美元,当时日本财政情况比较紧张,贷款能够被国会通过,与中曾根个人极力推动分不开。

  此后,胡耀邦又运用他与中曾根的特殊感情,化解了“靖国神社”和“历史教科书”问题。1985年8月,中日之间爆发第一次靖国神社参拜危机,中曾根承认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考虑不周,非常内疚,先后派遣外相安倍晋太郎和稻山嘉宽等访华,希望能够取得中方谅解,并承诺不再参拜。

  此后不久,又发生了文部大臣藤尾正行为右翼教科书辩护的事件,中曾根为了维护他和胡耀邦的友谊,也是出于珍惜来之不易的中日和平友好局面,当机立断将上任仅仅一个半月的藤尾免职,这是日本政府自1953年后首次罢免阁僚的行动。

  中曾根晚年在接受央视主持人白岩松采访时,坦言去共青城祭拜胡耀邦是他的两个最大愿望之一,无奈年老体弱,未能成行。胡耀邦诞辰90周年之际,中曾根康弘派人专程从日本空运90株樱花树到共青城,栽培在胡耀邦陵墓周围,以示对这位老朋友的怀念。



(共青城中日友好林)

  6.成功的亲民外交。胡耀邦此次访日,全过程都通过电视向日本国民直播,期间还举行过两场记者招待会,又两次接受NHK的专访,他在公共场合表现出的自信和坦诚,大大增加了日本国民对中国的好感。

  在记者招待会上有的记者会抛出一些敏感问题,胡耀邦也不回避,而是希望通过介绍、沟通,消除日本社会对中国的误解。有记者问:“是国家主席领导着你,还是你领导着国家主席?”他很详细地介绍说:“我不能干涉国家主席和政府总理的工作。但是我们国家的大事是要在政治局讨论的。我是政治局的主持人、召集人,我召集大家开会讨论国家、政府、党的事情,形成决议,按各自的职责去执行。”



  11月29日中午,胡耀邦下榻在神户人工岛饭店休息,15名大学生来到饭店希望能够见到他,这遭到保安人员的拒绝,这些学生于是在楼下唱起《青春之歌》,这是胡耀邦在东京日本青年欢迎会上引用过的一首歌。胡耀邦听到歌声后,邀请他们来到休息室进行交流,对他们说,你们有什么问题,想了解中国哪些情况都可以问我。胡耀邦详细回答了他们关于中国改革开放、传统文化、少数民族、计划生育等问题的提问。

  一位学生对随行中国记者说:没想到贵国领导人如此好,如此和蔼可亲。有日本青年在电视上看到胡耀邦的种种表现后,大加赞赏地说:“我很喜欢胡总书记的诚实。要是他在日本竞选,我一定投他一票!”

  胡耀邦访日行程还特意安排了以前外国领导人极少到过的北海道、九州等地方,也令当地的官员和民众很感动。时任长崎县知事的高田勇接待胡耀邦后,立志此后要为中日友好做贡献,他任内推动长崎与福建结成友好关系,积极推动日企对福建投资,开展技术人文交流。高田勇于1997年卸任前最后一次访华的时候,专程到江西共青城为胡耀邦扫墓。1998年8月江西发生大洪水,高田勇又利用个人影响募集到长崎各界捐款5000多万日元,数额居日本各县之冠。



(胡耀邦、王炳南会见池田大作率领的日本知识界代表团)

  胡耀邦在紧张的行程中,还四次专门抽时间接见旅日华侨和留学生。他在接见东京华侨时说,诚恳地说:我们多少年来犯了不少错误,没有把国家搞得很好,我们脸上不够光彩,你们脸上也不够光彩,我要向你们保证,以后国家一定一年比一年更强。很多老华侨听了感动地流下眼泪。胡耀邦还对侨领说:有些华侨不了解国内情况,绝不要采取压制的办法,动不动说人家“卖国”。

  胡耀邦在东京大使馆会见完留学生代表后,拒绝了使馆专门安排的正式晚宴,提出要跟全体工作人员吃一顿“团圆饭”。老外交家、当时的驻日大使宋之光说:我从事外交工作三十多年,中央领导同志和群众打成一片,主动提出在大使馆的食堂吃大锅饭,这是第一次见到。

  胡耀邦当时作为总书记,参与的外事活动并不太多,但是他还是在任内依靠自己的努力,为中日关系奠定了诸多建设性机制,培养了很多维系中日友好的纽带,所以,在专业人士梳理当代中日关系历史的时候,胡耀邦总是一位绕不开的人物,他也深为日本对华友好人士所爱戴、怀念。



  (2018年NHK拍摄的纪念胡耀邦对中日关系贡献的纪录片,制片者采用了日本政府新解密的大量文件,以及诸多当事人的回忆,内容丰富翔实,是研究中日关系的珍贵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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