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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升华:胡耀邦与《汇报提纲》
作者:胡升华      时间:2022-09-09   来源:《中国科学报》
 

  “文化大革命”中毛泽东有这么一个论断:“无产阶级必须在上层建筑其中包括各个文化领域中对资产阶级实行全面的专政。”由于“科学研究”也被戴上上层建筑的高帽,所以“文革”期间,科学家、科研工作和科研单位都处在“专政”的威慑之中。科学院也就毫不含糊地成为“文革”的重灾区,机构、人员和经费都在锐减。人员由1965年的6万人减至1973年的3.5万人,经费由1965年的3.55亿元减至1975年的1.6亿元,科研机构由1965年的105个锐减至1973年的53个,许多科研工作陷于停顿,科技队伍遭受摧残。

  1975年7月,胡耀邦接受邓小平委派,到中国科学院工作,他的任务是要在科技领域拨乱反正。

  从1975年7月22日来科学院,到再次被打倒,胡耀邦在科学院实际只工作了116天。这段日子,胡耀邦所做的最重要的一项工作是主持《关于科技工作的几个问题》(即《汇报提纲》)的撰写,这是邓小平布置的作业。《汇报提纲》一共写了6稿。

  要在科技领域拨乱反正必须解决两个关键问题:其一,怎么看待科技工作;其二,怎么看待科研人员。

  胡耀邦很睿智,抓住了毛泽东说过的一句非常要害的话——“科学技术是生产力”,作为《汇报提纲》的理论基础。其内在的联系是这样的:如果“科学技术是生产力”,那么科学研究就不再属于被专政的“上层建筑”范畴了,科学家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生产者”,成为“劳动者”,而不是专政对象了。这是一个领袖一句话可以影响国家命运的年代,胡耀邦紧紧抓住毛泽东这句话,希望以此为武器,立于不败之地,把科技工作引入正轨。

  1975年8月1日,《汇报提纲》起草工作正式启动,至8月15日,第三稿完成。胡耀邦对第三稿非常满意,完成当天就送给了邓小平,并在附信里说:“这一个月我是把全部精力放在这个文件上的,用一句老话,是拼了一点老命的。”这一稿不少地方体现出胡耀邦的直白、尖锐。

  邓小平知道这种稿子递给毛泽东是要出问题的,他亲自出马,安排稿子的修改,找到笔杆子胡乔木去打磨。他对胡乔木说:这个文件很重要,要加强思想性,多说道理。但不要太尖锐,道理要站得住,攻不倒。9月2日,胡乔木亲自修改出《汇报提纲》第四稿。这一稿与前三稿相比,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文件标题也由原来的《关于科技工作的几个问题(汇报提纲)》改为《科学院工作汇报提纲》,第二部分专门收集了32条毛泽东关于科技工作的语录,“科学技术是生产力”,这一条自然是少不了的,以此体现毛泽东的“革命科技路线”。这一稿在抹掉一些棱角的同时,也把一些针对性很强的原则性问题删掉了。邓小平看后表示满意,希望它不仅对科学院,而且对整个科技界、教育界和卫生、文化界也起作用。

  胡耀邦曾多次表示,他还是赞成第三稿。他说:“乔木是个大秀才,我们都很尊敬他,但我还是觉得我们的那个稿子好。”

  9月26日,邓小平主持召开国务院会议,听取胡耀邦的汇报。副总理全部到会。计委、建委、国防工办、国防科委、教育部等部门的领导也出席了会议。会议通过了《汇报提纲》第四稿。

  会后,胡乔木根据邓小平的安排,于9月28日改出了《汇报提纲》第五稿,作为定稿,以胡耀邦、李昌、王光伟的名义报送邓小平。9月30日,邓小平面呈毛泽东。这一天离毛泽东去世还不到一年,但毛泽东的头脑并不糊涂,他异常敏锐地抓住了要害,这就是“科学技术是生产力”这句话。

  毛泽东说:我不记得说过这句话。邓小平赶紧说,马克思确实阐述过“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的观点,毛泽东态度不变,仍然说:我不记得说过这句话。

  这好比釜底抽薪!

  引用“毛主席语录”本意是想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一着棋如果落空,整个理论基础就不稳固了。

  邓小平回来急匆匆布置查找这句“毛主席语录”的出处。结果很快出来了,这句话出自《毛主席论科学技术革命》,这是“文革”期间编印的一个内部资料,未署编者、印制时间和印发单位。原中国科学院院史研究室主任樊洪业考证这个小册子是1968年由中国科学院革命委员会组织编选,1969年印发的。这个小册子引用了毛泽东的一段话:“要打这一仗,科学技术是生产力。过去打上层建筑也是为了发展生产力,不打这一仗,生产力无法提高。”出处注明是 1963年12月毛泽东听科学技术十年规划汇报时的讲话。当年参加汇报的有聂荣臻、于光远、韩光、范长江等。于光远也参与了《汇报提纲》的定稿,他立即找出自己当年的原始笔记,打开一看,心里一凉,记录中并没有这句话。慎重起见,他又找来韩光、范长江的记录查对,不幸的是,结果一样。原始记录上毛泽东的讲话是:“科学技术这一仗,一定要打,而且必须打好……不搞科学技术,生产力无法提高。”并没有“科学技术是生产力”这句话。

  难道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伪造“毛主席语录”吗?在那个时代,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那么,这句“毛主席语录”出自何处呢?

  他本人说“不记得了”,确切的资料没有找到,这已经成为一个历史悬案!好在随着历史的演进,这句话是不是“最高指示”很快就变得不重要了。

  《汇报提纲》最终没有得到毛泽东的认可、批准。这不是“科学技术是生产力”一句话这么简单。《汇报提纲》的锋芒对准的是“文化大革命”的“左”倾错误,这是毛泽东不能容忍的!这才是事情的关键。

  1976年8月,“四人帮”控制的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大批判组,编辑了一本小册子,叫《评〈关于科技工作的几个问题〉》,收录了三篇大批判文章,批判《汇报提纲》,事实上是批判第三稿。小册子发行量逾千万册。令批判者始料不及的是,被作为反面材料的《汇报提纲》引起了许多的共鸣,并以这种方式公诸于众,成为后来科技领域拨乱反正的思想基础。

  毛泽东于1976年9月9日去世,随后“四人帮”很快覆灭,邓小平复出,他更进一步,断言“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也被归为“邓小平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

  来源:《中国科学报》2012年10月12日,作者胡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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