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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耀邦给郭小林回复长信
作者:丁邢       时间:2022-05-27   来源:丁东小群微信公众号
 


  前几天,得知郭小林做了手术,和他电话联系,问可否登门看望?他表示欢迎。于是,我们去了郭小林家。见面后,看他气色很好。住了五天医院,现在已经恢复正常,每天可以跑步锻炼。这就让我们放心了。

  郭小林是老朋友,今年76岁,和我们相识快30年了。他的父亲是诗人郭小川。子承父业,郭小林也执着于写诗。早在1970年代初,他的一首《大雁》不胫而走,就在全国知青中广泛流传。如今,同时代的诗人,坚持者已经了了无几,但小林仍在苦吟,不是继承乃父的风格,而是近乎北岛一路。他每年都要精心写作几首,即便无处发表,从来不曾放弃。邵燕祥先生看过他的诗,郑重地给以肯定。

  小林为人特别实在。从小不懂如何讨人喜欢,初中毕业便被父亲送到北大荒生产建设兵团,成了文革前的知青。在兵团期间,有上调专职写作的机会,也有参军进入某军区创作组的机会,他都放弃了。文革后期,父亲落难,身边需要子女照顾,他才离开北大荒,调到河南林县城关中学当了教师。

  1976年10月,郭小川不幸逝世,留下诗作《秋歌二首》,公布后引起轰动。在郭小川后事处理的过程中,郭小林感到工作组对家属态度冷淡,悼词中没有提郭小川受到四人帮的迫害,心有不平之气。1977年底,胡耀邦出任中组部部长,吹起了落实干部政策的劲风。1978年3月,郭小林给胡耀邦写了一信,从邮局寄出,不到半个月,就收到了胡耀邦的亲笔回信,用铅笔写在10页16开的信纸上。全文是:

  小林同志:

  我们的办公室草拟了一个给你的回信,连同你的来信交我签发。我看后,感到有必要亲自给你写封回信,较详细地同你谈谈。

  为了写这封信,我把几件更重要要处理的事暂时压下来,反复阅读了组织上有关你爸爸去世后的档案材料,并且牺牲了一点必要的睡眠时间。我希望你也仔细地思考一下我回信上的意见。

  我仔细看了中组部关于你爸爸死亡情况的调查报告。这不是中组部一家经手的,而是同中央公安部一块并会同当地的组织部门、公安部门到现场检验和各方调查作出的。正是用了这种可靠的方法,才得出这样的结论:你爸爸的死亡,是一个意外的不幸事故,而排除了其他致死的可能性。中央同志看过这个调查报告。我也相信这个调查报告。你说你有怀疑,如果你能提出比较可信的理由,特别是能提供属于坏人谋害致死的证据或线索,或者以后得到这种证据和线索,组织上是会大力追查的。

  我仔细地看了中组部对你爸爸的丧事安排报告和悼词全文。这个报告和悼词是经过征求你爸爸所属单位意见,并经过中央同志某些改动而最后作出的。悼词肯定了郭小川同志是我们党的一位老同志,为党作了不少有益的工作,写了不少歌颂党、歌颂革命的好作品;悼词着重指出:郭小川同志热爱党、热爱毛主席;悼词还强调指明,郭小川同志曾经同“四人帮”作过斗争,而“四人帮”以莫须有的罪名对他进行排斥和打击。我认为,这是对郭小川同志的基本评价。一个革命者,最后取得这样的评价,是很不容易的,是难能可贵的。请你想想:在我们这一代人中,真正在自己的一生中为党为人民写出了不少好作品的人,并且在“四人帮”横行的年代里同“四人帮”真正作过斗争的人,究竟有多少呵。悼词是不是还可以多写一些话,是不是还可以评价得更高些?这当然是可以再讨论的问题。但我认为,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对一个人的评价是否基本正确或者基本不正确,或者说,是否基本上合乎客观的历史实际。基本上对了,也就可以了。如果是坏人,硬把他美化成好人,行吗?如果是好人,硬把他丑化为不好的人,行吗?即使暂时歪曲了,能长久吗?根据这个道理,你还可往下想:革命队伍中,对一个人,生前往往有这样那样的鉴定、死后往往有这样那样的评论,有时对了,有时错了,有时高了,有时低了,可靠吗?可信吗?又可靠可信,又不可靠不可信,因为鉴定评论,终归要人民,要群众,要后代子孙来做,群众、人民、后代子孙并不记得什么鉴定和悼词,记得的是那些有血有肉的史实。他们把仇恨刻在心中,也把怀念刻在心中。郭小川同志是有许许多多的人怀念他的。因为他是党的、人民的好儿子。这是你们作子女的人,应该向往的所在,效仿的所在。假若你们想要组织上给你们再作个好悼词,当作一个传家宝,那对你们来说,就可能转化为包袱了。如果我误会了你的意思,说得不对,那就请你原谅,我是出于一片好心的。

  我已认真地查阅了组织上对你们家庭的安排。我知道你妹妹现在已经在你妈妈身边。我想你会感到妈妈身边有人照料而放心。我不知道政策方面还有什么没有落实。如果还有什么该落实的,正如你所说的,只要是正当的,合理的,你大胆提出来,我们会认真考虑解决。

  我还仔细地看了你改写的这封短信的其他地方。有两个地方,我得为你提些意见。

  一个是:你说,多少年来,你们受到歧视,排斥……有多少心曲、衷肠要倾诉。这一点,我有点不同的想法。多少年来,你们受到歧视和排斥,我是完全相信的。但受到歧视和排斥,完全是坏事呢,还是同时是好事?我想:你是会赞成毛主席历来的教导的,一个革命者,总是通过无数的挫折,甚至摧残成长坚强起来的。你们成长了,我希望你们在千锤百炼中更坚强地成长起来。

  另一个是:你说,你原先写了一封长信,写了一个月了,改了又写,写了又改,从晚上8点钟到第二天早上6点钟。这一点,使我感到惊奇,说得更直率些,我很耽心。我的小老师!你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大的精力去干这样的工作?费这么大精力值得吗?惟愿这是你在一种极委曲的心情下或者是在一种过分的兴奋心情下做出的一个事情。请你想想,你爸爸是怎样工作的?怎样生活的?难道他一生不是把全部精力用在写鼓舞人民战斗的东西吗?希望认真继承爸爸的革命精神,把一切精力贡献给人民。

  我没有参加你爸爸的追悼会。但是我深切地怀念他。因为他确确实实是我们党、我国人民的好儿子。现在你爸爸不在世了。我应该把对他怀念的同志感情转来寄希望于你:希望你通过千辛万苦的奋发努力,成长为一个比爸爸更有作为更有成就的党的人民的好儿子。

  写得太长了。祝你努力上进!

胡耀邦

1978年3月19日

  这封信写得入情入理,让郭小林深受感动。

  不久,郭小林调回北京,先后供职于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和《文艺报》。他心气很高,认识许多文坛前辈,却无心为个人名利钻营。一些到手的发表、扬名的机会,往往被他轻而易举地放过。他一直没有机会读大学,有时又因此而缺少自信。他因仗义执言吃过苦头。到《中国作家》当编辑,也非一帆风顺。

  我见他在《南方周末》等报刊发表的回忆父亲的散文,感到有不少独家细节,建议他扩展成一本回忆录。他写成后,我推荐给一家出版机构。他们愿意出版,但表示其中一些议论比较尖锐,让编辑从头到尾删了一遍。郭小林看了删节稿,表示宁可不出,也不愿失去原有的锋芒。出书只好不了了之。

  转眼就到了退休年龄。我们也成了退休一族。因为气味相投,来往不断。我们曾一起游土耳其。他还邀我同游浙江洞头。

  后来他妹妹和我们成了邻居。面对家园的安危,他妹妹为众人抱薪,经历了外人难以想象的遭遇。父母都不在了,作为兄长的他,必须承担亲属的责任。我们不免又要讨论应对之策。直到今年春节,他的妹妹才回归人间生活。

  小林夫人罗治,毕业于师大女附中,执着于母校的历史记忆,和我的学术研究方向颇为重合,见面也有很多共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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