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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江:胡耀邦赴京之初的两个勤务员
作者:钱江      时间:2020-12-02   来源:公众号“钱江说当代史”
 

2018年11月18日,胡耀邦石雕像揭开幕布那一刻(钱江  摄)

  2018年11月18日,经中央批准,在湖南浏阳中和乡胡耀邦故里苍坊村纪念广场举行胡耀邦大型石雕像揭幕仪式。我在胡耀邦雕像前见到他们:1952年胡耀邦到北京担任团中央第一书记时的前后两任勤务员曹庆亮和李汉平。他们曾在胡耀邦身边工作和生活,由此一起来到胡耀邦雕像前,向尊敬的首长致敬!他们初识胡耀邦时的经历,我记录如下。

  正文:

  1952年8月,川北区党委书记兼行署主任胡耀邦调到北京不久,确认为担任团中央第一书记。当时他的秘书曹令中,警卫员蓝全禄,是一起从四川过来的。

  以当时干部配备规定,胡耀邦担任军职时有警卫员,到中央机关任职后,设专职勤务员。这个勤务员兼负警卫职责,配备枪支。

  初到北京,是胡耀邦身边工作人员变动最频繁的时期。

  老警卫员蓝全禄跟胡耀邦进北京不久,就进入速成中学学习,毕业后另行分配工作,胡耀邦身边换上了来自河北平山农村的小伙子曹庆亮。

  曹庆亮当上胡耀邦的勤务员

  曹庆亮,河北平山县人,生于1931年,小学在读文化程度。解放战争期间,中共中央各机关在平山驻扎甚多,1949年初春离开平山进北京的时候,各机关都从平山带走了一批农村青年。这与中央机关对平山老区百姓特别信任有很大关系。

  共青团前身“中央青委”在平山时,曹庆亮就和中央青委工作人员有接触。1949年春天,他的一个表哥跟着中央机关到了北京,不久介绍曹庆亮进京,到团中央工作。

  曹庆亮先在团中央招待所会议室做服务,不久担任团中央书记冯文彬的勤务员。过了一些时候,冯文彬离开团中央到天津任职,团中央书记一职由胡耀邦接替。待到蓝全禄一走,曹庆亮就到胡耀邦处当了勤务员。他配备的手枪由公安部门备案。

  胡耀邦对身边勤务员从来是非常信任的,每月日常生活开支都交给曹庆亮掌握,再由他交给胡耀邦的父母和李昭的母亲各一份,另有一份交给侄女胡素贞,是她上学住宿的生活费。胡耀邦有时还给在湖南浏阳老家的哥哥胡耀福寄一些钱,通常每次50元,这在当时是相当大的一笔钱了。

  来胡耀邦家的客人很多,许多时候胡耀邦会留他们一起吃饭。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曹庆亮需要精打细算,免得到了月底吃紧。

  在曹庆亮印象里,刚到北京的日子里,胡耀邦和罗瑞卿、王鹤寿、赵尔陆等人常有往来,经常在星期天聚会打一次麻将,但是后来麻将渐渐打得少了,胡耀邦更倾向于打桥牌。

  曹庆亮看得出来,胡耀邦和叶剑英、贺龙这两位不久后被授予元帅军衔的首长关系很好。胡耀邦初到北京的时候,贺龙还在重庆主持西南局事务,他到北京来开会、出差,胡耀邦总是前去看望,还一起到北京郊区打过猎。

  曹庆亮做事粗犷,对工作程序上的事情注意得不够。这或许和他出身贫苦,小时候上学少有关系。他在胡耀邦身边工作挨过批评,有几件事情做得不好,惹得胡耀邦不高兴。

  工作中有些差错胡耀邦能谅解

  有些事情是误会造成的。1953年国庆节观礼,胡耀邦收到请柬,上天安门城楼参加观礼。天安门城楼和游行队伍走过的长安街有距离,靠肉眼看不清楚兴奋欢腾的游行者。胡耀邦临上车时,吩咐曹庆亮带上一架望远镜。

  平日里,胡耀邦有一个望远镜是放在一个大箱子里的,但这天就是找不到了。这个箱子常被孩子们翻腾,会不会被哪个孩子拿走玩了?

  曹庆亮翻腾了一阵子,只好向胡耀邦明说,找不到了。

  胡耀邦很生气,说,要是没有这个望远镜,我就不去天安门了。

  这时候就该登车出发了,曹庆亮对胡耀邦说,上天安门观礼你还是要去,只要毛主席去你就得去呀。夫人李昭也在一边劝说胡耀邦要参加观礼,说以后还可以再找望远镜。

  胡耀邦听了劝,坐进汽车出发了,在车里还对曹庆亮埋怨了几句说,工作要细心,不能贪便宜,不该拿的东西就不要拿。听得曹庆亮心里很不是滋味,随口又申辩了几句,说我没有拿这个望远镜。不过胡耀邦说过之后也就不说了。

  其实曹庆亮心里知道,胡耀邦待自己很好,不久前的1953年7月,胡耀邦去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参加第三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他准备礼物,带去了8个精致的毛泽东像章。这种纪念章是镀金的,数量很少。胡耀邦在欧洲送出了7个,还有一个带了回来,看到曹庆亮喜欢,就送给了他。

  曹庆亮命中合该不当有此,他拿出了这个像章在朋友前炫耀。一位来自山西的朋友正在谈女友,看到像章眼睛发亮,一定要借来别在胸前去约会。曹庆亮也就答应了。但是过了一阵子,这位朋友对曹庆亮说,对不起,这个纪念章找不着了,实在抱歉!弄得曹庆亮心里觉得挺对不住胡耀邦。

  胡耀邦比曹庆亮大15岁,曾对曹庆亮说,你这个小鬼做事大大咧咧的,要注意。

  曹庆亮知道在胡耀邦身边工作,一定要事事仔细才好,生怕自己出错,但是出大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曹庆亮到胡耀邦身边工作时,胡耀邦早晨起身后常在家中办公,处理一些文件,然后才去团中央办公室。胡耀邦在家中的办公室被木板隔为两间,曹庆亮在外屋随时听候吩咐。

  有一个假日,胡耀邦到郊外打猎,曹庆亮跟着去了。

  他佩带的手枪弹仓可以压进6发子弹,一般情况下装5粒子弹,第一发是打一发空枪,这是出于安全考虑,免得走火。

  但那天到郊外打猎时,曹庆亮在手枪里压满子弹,装了6发。打猎归来回到屋里,他把5发子弹退出,却忘记枪膛里还有一发上了膛的子弹。结果,他擦枪时走火了。“砰”的一声,子弹飞向胡耀邦的办公室,击穿了薄薄的木板之后,打碎了胡耀邦办公桌上的电话机。

  还好这时候胡耀邦不在,他去吃饭了。

  曹庆亮擦枪走火是大事故,心里非常害怕,奔向胡耀邦的办公室,发现电话机已经打碎了。他找了块布把打碎的电话机包起来,立刻通知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通知他们来修电话。

  修电话的师傅很快来了,看到打碎的电话机很不理解,说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一边说,这个电话机已经不能修了,说罢换了一架电话机。

  胡耀邦事后知道了这件事,并没有狠狠批评曹庆亮,只是说以后和枪支有关的事情一定要加倍小心。

  两个大纰漏和曹庆亮调离

  然而到1953年冬天又出事了。那天晚上,胡耀邦工作得很晚,他对曹庆亮说,你就早点休息吧,留两片安眠药放在床头柜上,临睡前吃。曹庆亮记得这种安眠药叫“克莱因”(或属第一代巴比妥类镇静药物)。

  来到北京工作以后,诸事繁杂,过去睡眠一直很好的胡耀邦开始服用安眠药了。但那时不是每天服用,主要是写文件、修改文件到深夜以后,他会服用一片安眠药,这是医生同意的。平日里如果办公紧张、兴奋了睡不着,胡耀邦也会在睡前吃一粒安眠药。但那天他吩咐:留两片药。

  曹庆亮依照吩咐,把两粒安眠药放在胡耀邦的床头柜上,就在外屋睡着了。

  睡到半夜里,曹庆亮突然被烟熏醒。拉开灯一看,满屋子是烟,原来是胡耀邦睡觉时躺着抽烟,掉下来的烟灰把被子烧着了。但是没有起明火,烟已经冒得很厉害。

  曹庆亮冲到胡耀邦身边一看,他还深睡不醒呢,赶紧把他抱下来放到地上,立刻打开窗户,接着打电话向中办报告了。过了一会儿,时任中办副主任陈伯达亲自赶来,批评曹庆亮做事马虎。

  胡耀邦很原谅曹庆亮,连连检讨自己的不是,曹庆亮依旧做自己的工作。

  但随后发生的一件事却使曹庆亮下决心离开,他觉得自己不适合在耀邦身边工作了。

  原来,20来岁的曹庆亮到了晚上常常睡得深沉,猛然间醒来时迷迷糊糊,耽误了一件大事情。

  1953年底的一天午夜过后,中央办公厅打来电话,说毛泽东主席找胡耀邦前去。

  电话铃吵醒了睡熟中的曹庆亮,他抄起电话机,没有问清对方是谁,只听说要找胡耀邦,马上回了一句:“首长已经休息了。”说罢,挂断电话,自己倒头呼呼睡去。

  中央办公厅的电话马上打了回来,又说了一遍,要找胡耀邦。曹庆亮一听,还是刚才那个声音,于是又重复了刚才那句话:“首长已经睡觉了。”说完又把电话一挂,自己睡去。

  这回中央办公厅不来电话了,而是直接来人找到了胡耀邦,传话说毛主席找你去。还把团中央接电话的人两次挂断毛主席传呼电话的事向胡耀邦告了一状。

  胡耀邦从毛主席那里回来以后发了盛怒,大发了一顿脾气。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批评曹庆亮说,你怎么能挂断毛主席那里打来的电话!胡耀邦叮嘱说,你文化不高,到哪里都要认真学习,要进步,要争取入党。

  但是这件事让曹庆亮本人感到非常不安,觉得自己影响了首长在毛主席那里的形象,自己不适合继续工作下去,就多次向胡耀邦提出调动工作。

  胡耀邦也发现曹庆亮情绪惶恐,难以安心,在他几次要求后就同意曹庆亮调换工作,但要他推荐一个合适的人来,来了以后还要带新手熟悉环境,那以后再走。

  李汉平接替当上了勤务员

  谁来接替呢?曹庆亮推荐办事精细的李汉平。经团中央保卫科认可,不满20岁的李汉平来到了胡耀邦身边,先跟着曹庆亮熟悉了一段时间情况,就正式接替了。

  李汉平,1933年1月出生在湖北黄陂县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出生后一个半月,父亲就去世了。他有个姐姐,比他大11岁。其实他还曾有过别的哥哥或姐姐,都夭折了,和小弟弟没有见着面。

  李汉平10多岁时上过半年多私塾。14岁那年,母亲去世,李汉平失学,给人放牛去了。

  1985年9月27日,胡耀邦走上四川大渡河上的泸定桥,回顾长征岁月。紧跟他身后、着浅色风衣的就是警卫秘书李汉平。

  放牛两三年后,新中国成立了。1951年初春,一支百来人的团中央工作队来到黄陂搞土地改革。土改队成员基本都是团中央短训班学员,经过学习后基本上都回到北京工作。到农村参加土地改革,是一个锻炼过程。

  工作队到黄陂后,分成几个小组分散在各乡工作。因为人生地不熟,就找了3个当地小青年当通信员,其中一个就是李汉平。

  当年秋天土改结束,工作队撤走,把3个小通信员都带到了北京。李汉平是孤儿,跟上工作队回北京很自然。实际上,不仅是工作队员关心同情这个从小失去父母的青年,李汉平本人的表现也相当出色。他工作努力、踏实,还是黄陂当地的铁路护路模范,《湖北日报》上介绍过他的事迹。

  1951年冬天,李汉平来到团中央行政处成为工勤人员,不久到保卫科工作。这样,胡耀邦的勤务员出缺,李汉平就替换上去了。

  刚刚来到胡耀邦身边工作,李汉平很高兴,也有点紧张,跟着曹庆亮熟悉首长。后来和胡耀邦接触多了,熟悉起来,渐渐无话不谈。

2018年11月18日,本文作者(右)与李汉平夫妇在胡耀邦雕像前。

  李汉平做事果然精细,什么事情都衔接得很好,而且精力旺盛,起得早,睡得晚,又努力学习,胡耀邦很满意。曹庆亮也很是佩服,和小李开玩笑说,你果然比我厉害多了。

  几年后,李汉平曾调回行政处当干部,调来一个安徽籍小伙子当勤务员。谁知道这个小伙子也有些大大咧咧,胡耀邦不甚满意,于是又将李汉平调了回来。从此以后,除了“文革”十年的间断,李汉平先是担任勤务员,后来改称警卫秘书,直到胡耀邦生命的最后一刻。

  两个勤务员的不同人生路

  两个勤务员此后的生活道路很不一样。李汉平长期跟随胡耀邦,“文革”十年,胡耀邦被罢官、靠边站,李汉平回到团中央机关工作。一旦胡耀邦历经“文革”后复出,在投入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那段难忘岁月里,李汉平回到他身边,从此再也没有离开。

  改革开放洪流奔涌,胡耀邦视察过全国各地上千个县,到过工厂农村,还曾重返长征路回首昔日战场,李汉平都紧随在身边,兢兢业业做好警卫。人们会在胡耀邦的许多照片中,看到在他身边的李汉平。后来,李汉平被授予少将军衔。

  曹庆亮的经历是另一个模样。离开胡耀邦以后,曹庆亮调到正在兴建中的北京西郊亚非学生疗养院参加建设。1955年各机关精简机构,曹庆亮到了东北北大荒的密山县农场,成为推土机手,接着成为基层管理干部。

2018年11月18日,胡耀邦的老勤务员曹庆亮在老首长的雕像前

  他不适应东北的严寒天气,几年过后听从一位堂兄的话,调到新疆库尔勒粮食局工作。那里的工作也不顺遂,他在“文革”爆发之际回到了老家平山。在“文革”的社会动乱中,他的档案丢失了,这下子给他带来很大麻烦。他回家以后当农民,生活差强温饱。在这段时期,他和胡耀邦失去了联系。

  总算到了“文革”终结的时候,从报纸上读到胡耀邦出来工作的消息,有人劝曹庆亮去北京找胡耀邦。公社书记也对曹庆亮说,你去看看老首长吧。

  曹庆亮说,眼下生活很困难,没有路费。

  公社书记说,这个路费公社给你出了。

  鼓起勇气,曹庆亮给担任中组部长的胡耀邦写信,告诉自己的近况。没有想到,李昭很快回信,告诉家庭地址,请曹庆亮前去做客。

  曹庆亮到了北京,顺利地走进了胡耀邦和李昭的家。

  胡耀邦还没有下班,李昭招待曹庆亮在家中住下。第二天见到了胡耀邦,一起吃了早餐。胡耀邦向自己的孩子们介绍了曹庆亮,到了要离开家去办公室的时候,胡耀邦派人把曹庆亮接进中南海,参观了毛泽东故居。

  这段日子是胡耀邦一生中最忙碌的时期,对曹庆亮的关照主要来自李昭,她关心曹庆亮的生活,支持这位老勤务员的儿子曹彦龙到北京来打工,而且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

  曹彦龙在北京立住脚了,成为一名首都建设者,曾经是“北京市青年突击队”成员。他在1989年3月中下旬之间到会计司胡同的家中见到了胡耀邦,彼此有几句亲切的交谈。不到一个月,胡耀邦就去世了。

  这回,曹彦龙陪伴父亲,千里迢迢来到湖南浏阳,参加胡耀邦雕像落成仪式。举行揭幕仪式的当晚,我们在一起谈起人生路途,言及生命河流之中浪花起伏的不同。纵然有那么多的不同,有一点认识是共同的:在“文革”之后引导中国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年代里,这条道路上有着胡耀邦的深深印迹。正在继续推进改革开放事业的人们,必然珍视这些印迹。

  (2019年6月8日初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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