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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风 山高水长——忆耀邦
作者:邢方群      时间:2017-12-05   来源:
 

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胡耀邦同志突然去世了。祖国大地,一片呜咽:人民大众,不胜悲伤。在他的辉煌一生中,曾为中国人民的解放进行过英勇的斗争;为教育一代青年,作出优异成绩;他冒着风险,平反了上百万件冤假错案;他以惊人的理论勇气,冲破了“两个凡是”的精神枷锁;他动员全国人民走上了建设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他的伟大功绩,砌成高耸云霄的丰碑;他的高尚情操,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财富。现在,耀邦同志已逝世十年,随着时光的推移,他在人民中的威望更加提高;广大群众崇敬他的心情更加深切。人们在痛惜之余,都在思考着一个问题,这就是:怎样向胡耀邦同志学习,以他为楷模,激励自己,开创未来。

我常常想,耀邦同志怎么能从一个仅仅读过半年多初中的学生,成为一个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又怎么能从一个“红小鬼”,成长为伟大的无产阶级政治家,以至担任党的总书记?是由于他的禀赋好吗?是的,他聪明过人,头脑敏锐,记忆力强。是由于他自幼参加革命,经验丰富吗?是的,他一生从事过各种革命工作,文的、武的、局部的、全局的,堪称全才。但是,耀邦同志在理论上、事业上取得巨大成功的原因还不止这些,我认为,在他身上,至少有这样几个突出优点,值得我们学习。

发奋读书,锲而不舍

古书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耀邦同志是一个自强不息的人。为了革命事业,为了提高自己,他挤出时间在书里钻研。他深知天才出于勤奋的道理,在经过长征到达陕北之后,刻苦学习。在抗日军政大学,他的学习成绩优良,受到毛主席的表扬。他曾对我说,当年经过长征到达陕北的一些“红小鬼”和年轻干部,凡是能抓紧时间从事文化和理论学习的,以后在政治上和理论上都有较高水平,因而能担负重要工作。反之,未认真学习的,进步不大,工作成绩也一般,甚至不能胜任。耀邦同志在团中央工作期间,团的干部都知道他勤学好问。《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列宁全集》陆续出版时,他一本一本地读,直到读完为止。他不仅攻读马列,还博览群书。他深感自己知识不足,叫身边工作人员为他购买经史百家、中外名著以及各种杂书。一九五七年初夏,全党整风期间,中国青年杂志社的一位同志贴大字报,说耀邦同志“闲坐小窗请周易”。由此也可以看出,耀邦同志常忙里偷闲,阅读古书。他自己认真刻苦读书,也常表扬肯读书而知识丰富的同志。在他主持中宣部工作期间,在一次会上,提到世间事物很复杂,需要人们经常思索。他要引用屈原《离骚》中的一句话,参加会议的中宣部副部长曾德林随口吟出:“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耀邦同志称赞他:“还是曾夫子读书多。”

一九五五年五至六月,耀邦同志去湖南、广东等地考察团的工作,对青年讲话时,说人的眼所以长在脸的前面,是为了使人向前看,看到祖国和自己的前途。如果眼睛长在头顶上,那就会向上看,自高自大。如果像申公豹眼睛长在脑后勺那只能向后看,看不到前途。他引用《封神演义》中申公豹的故事,生动地教育青年不要往后看,引起听众很大兴趣。可见向青年进行教育,也需要旁征博引。列宁在《青年团的任务》一书中指出,如果认为“不掌握人类积累起来的知识,就能成为共产主义者,那你们就犯了极大的错误。如果以为不必领会产生共产主义学说的全部知识,只要领会共产主义的口号,只要领会共产主义科学的结论,就已经够了,这也是错误的。马克思主义就是共产主义从全部人类知识中产生出来的典范”。由此可以悟出,耀邦同志之所以成为马克思主义者,很重要的一条,是由于具有渊博的知识。

强烈追求,不甘平庸

耀邦同志对党的事业有强烈的责任心,在任何工作岗位上都有强烈的追求。解放战争时期,他曾先后任冀热辽军区代理政治部主任、晋察冀军区第三、第四纵队政委,以后又任十八兵团政治部主任,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杰出的政治工作者。但他不以擅长做政治工作为满足,还要参加指挥战争。他经常冒着枪林弹雨亲临前线,从战争中学习战争,提高指挥作战的能力。

耀邦同志在一九五二年到团中央工作,开始时对全国青年团的工作,拿不出一套办法,很感焦虑。有时对身边工作人员说,看来在中央工作,这碗饭不好吃。那时,赖若愚同志在全国总工会担任负责工作,他不断总结工会工作的经验,有时写出文章,有时向中央写出报告。耀邦同志看了,就赞叹地说:“看赖大哥又有宏论了,我们团的工作不能落后啊!”耀邦同志在团中央工作十多年,是团的工作最活跃的时期,他带出一个好风气、好传统,大家思想活跃,朝气蓬勃,议大事,管本行,进步很快。之后,青年团的干部调到其它岗位工作,大都受到重视。

耀邦同志不但在工作上精益求精,在业余文体活动中,也有奋力进取精神。一九六二年夏,他去北戴河参加中央工作会议,当时我也在北戴河小住,常陪他到海里游泳。他那时还不会游,我教他怎样动作。他非常勇敢,常常游到没顶处,几年之后,他能游得很远。而我从少年时期就常到海边游泳,但始终在离海岸五十米以内的浅水中沉浮。原因是我胆小,怕游到深处发生危险;而他却勇往直前,迎风破浪。再以打桥牌为例,同样表现出他的好强好胜的精神。也是六十年代初期,耀邦同志开始练打桥牌,我有时也参加。他初学乍练,水平不高;而我在大学时期就会,比他技高一筹。但他做任何事都认真,打桥牌也不马虎,认真练。两年后,我再同他打桥牌,叫了几次牌之后,他说“方群呀,你的技术已经落后了”。我只得认输。

无私无畏,大智大勇

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耀邦同志敢于实事求是,坚持真理,不畏权势,不怕压力。一九六四年秋末,他调任中共陕西省委第一书记、中共中央西北局第二书记。当时,陕西省和全国各地一样,正在搞“四清”。耀邦同志经过调查,深感运动搞得过左,对基层干部打击面过宽,处分过重,使生产受到严重影响。他主张对大多数干部要保护,“四清”运动不要旷日持久地拖下去,于是号召广大干部抓好生产,将功补过。但是他的这些重要意见受到西北局负责同志的反对,并受到批评,后来被迫离开陕西。事后证明,耀邦同志的意见是正确的。现在陕西省的一些老干部,提起这件事,都称赞耀邦同志的远见卓识。

“四人帮”被粉碎后,耀邦同志在理论工作、宣传工作、干部工作、改革开放等方面都作出了杰出的贡献,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为什么耀邦同志在那个时期敢于坚持真理、破除迷信、顶着压力、冒着风险,勇敢前进呢?最重要的一条是,他一心为着革命事业和人民的利益,不计个人得失,毫无私心杂念。只有无私,才能无畏,抓住真理,所向披靡。耀邦同志任中组部部长期间,解放了大批老干部,为上百万受到错误处理的干部恢复了名誉。如果没有超凡的辨别是非的智能,没有泰山压顶不弯腰的硬骨头精神,是不能作出这样大的贡献的。耀邦同志受到广大干部和群众的爱戴,决不是偶然的。

注意抓思想政治工作

耀邦同志一直注意思想政治工作和报刊宣传工作,我自己就有亲身感受。我在中国青年报社、中国青年杂志社工作共十五年,其中有十二年是在耀邦同志的领导下。他作为团中央第一书记,主管团的全面工作,同时用很多精力抓报刊宣传。从报刊方针、宣传主题、文章题目、版面设计,他都作过指示,提出建议。在这个时期,青年团的报刊出版事业,蓬勃发展,成为宣传战线上一支强大力量,同时,也培养出大批骨干。近十几年,首都许多新闻出版单位的负责人或骨干中,来自团中央的大有人在。我从团中央调到全国总工会后,任工人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在他担任中央宣传部部长期间,《工人日报》得到他的指示之多是历史上空前的。例如,在一九七九年二月,他在中宣部一次会上对《工人日报》的同志说,《工人日报》应该是工会的报纸,要代表工人的利益,维护工人的权利。关于工人的劳动、福利、合理化建议、安全生产,都要很好地报道。要多登工人的事和工会工作,不要只刊登一些领导同志的讲话。他不仅对《工人日报》的宣传发表了一些重要意见,对《工人日报》编印的内部刊物《情况参考》也做过几次批示,还修改过我们送他审阅的重要文章。

密切联系青年群众,重视新生力量

耀邦同志在团中央工作期间,与青年积极分子有极密切的联系。那时,凡是青年劳动模范、青年先进人物到北京开会,无论是团的会议或其它会议,必然去看望耀邦同志。有人说,耀邦同志家的门坎都被青年们来来往往踏破了。耀邦同志对青年,特别是先进青年,极为重视,他常说,辩证唯物主义者一向认为,历史是不断前进的,在一个民族前进过程中,青年总是处在打前锋的地位。一个政党只要掌握了青年,就掌握了历史的未来。因此,团的工作重要任务之一,是要教育青年向前看,看到祖国的未来,看到自己的前途。他特别注意青年中的积极分子,并要求我们做青年报刊工作的同志随时注意青年中先进分子的涌现,宣传他们,并发表他们写的文章。

一九五九年十月二十六日,耀邦同志写给我一封信。我当时任中国青年杂志总编辑。信的原文如下:

方群同志:

送去两篇稿子(按:这两篇稿子,一篇叫《江南鲜花塞北开》,是河北省隆化县头沟公社青年罗荣写的;另一篇叫《我在农村安了家》,是河北省静海县团泊洼人民公社社员培珍写的,都发表在《中国青年》一九五九年第二十一期),请你看看。我觉得写的极好,真是文情并茂,一口气可以读完,提议在中国青年杂志上登载。

许久以来,我是极力主张我们的报刊适当地但又必须是认真地登载一些来自群众的稿件,特别是来自先进分子群众中那种自传性的通讯、特写、发言和论文的稿件。我始终认为,这样的稿子对青年,对知识青年,对我们自己,都是很好的教材。因为:

第一,这些稿子充满着生活气息,而充满生活气息的东西,最能鼓舞人们热爱生活,把美好的幻想和生活联结起来,从而能够丰富和坚定人们的革命人生观。

第二,这些稿子充满着一般教科书和一般文艺作品所找不到的阶级斗争知识和生产斗争知识。这些更具体更实在的知识,对帮助青年,特别是帮助同社会同劳动比较隔离的知识青年去认识世界是有很大作用的。

第三,这些稿子不但有内容,文字上一般的也简明、朴实,不空空洞洞,不哼哼哈哈,不拖泥带水,有些语言也非常深刻。这对锻炼知识青年和我们干部的文字能力(即思想表达能力),反对党八股、学生腔也能起好的作用。

第四,有计划地刊载这样的稿子,不但可以有力地鼓舞广大青年努力向先进分子学习,鼓舞先进分子努力保持先进,而且可以鼓舞成千成万的普通劳动者的写作勇气。这是任何历史上的报刊所没有干,也不会干的一个举动。我们应该干,我们得在一切方面同群众一起破除迷信、解放思想。我们要同群众一起,把写作这个宝座由少数人的独占变成人民群众的文化广场。

第五,有计划地刊载这些稿子,还可以使我们自己更好联系群众,熟悉群众的斗争、生活、语言和思想感情。我们得不断地努力从联系群众中学好群众观点。用“从群众中来”的办法丰富我们办报办刊物的群众路线。

我有意罗列了这么一大堆理由,目的是加重我在这个问题上的想法。我认为这么办是一个带革命性的措施。而任何一个革命性的措施都是有人反对的。这么办,第一有些编者要反对,第二有些读者要反对。反对的理由,我们预先可以想一想。我看,数来数去,不外是一条,就是说这些稿子没有“水”。这就要斗争,坚持地斗争,要用马列主义的观点去分析究竟我们要哪种“水”。水有许多种,毒水不去说它,有两种水:一种是深山里的泉水,虽然有点不“卫生”,但好喝;一种蒸馏水,实验室里制造的,卫生倒很卫生,但喝起来简直是受罪。

如果你们同意,请有计划地办,第一要认真同下面联系,第二要认真地组织一些先进分子写。最近各地都召开先进分子会议,一定有许多好东西,请你们注意收集,也可以要各省市以后经常送你们两份来。

当然要注意质量,决不可因为疏忽而在反对者面前吃败仗。这就要认真选,认真加加工。还有,每期不可过多,只能搞一组,较长的只能一、二篇,较短的只能二、三篇,似乎以不超过刊物的七分之一篇幅为宜。(如果没有篇幅,还可以适当减少文艺篇幅。)

这信,请你看过后,送轶青、语今同志看看。

 耀  

十月二十六日

耀邦同志的信对这两篇文章给予很高的赞赏,同时也教育我们要更好地联系群众,努力从联系群众中学好群众观点。而他自己在联系群众方面是我们的楷模。从群众的才智中吸取营养。也是一个革命者不断进步的重要源泉。正是:“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耀邦同志逝世的消息,我在晚上听到广播,第二天赶往他的住处吊唁。一走进通往住宅的胡同,就看到一批批人群川流不息地走进他的家门,同时有大批人从家门走出。人群中来自不同职业、不同年龄,他们中有人持着花束,有人垂着双手默默地走着。大家怀着一个共同的心愿,向这位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光明磊落、大义凛然的巨人告别。我走近天安门广场,英雄纪念碑前,又同一九七八年四月五日那样,人潮澎湃,花海汹涌。纪念碑上高悬着一张巨大条幅,写着“国魂”两个大字。这使我回想起,一九三六年鲁迅先生在上海逝世时,群众送上一面大旗,上面写着“民族魂”,盖在他的棺上。昔时的“民族魂”,今日的“国魂”,都意味着人们对一代伟人的尊敬,也都意味着伟大的民族的崇高灵魂,永远留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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