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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明:我在耀邦同志身边工作的十二年(下)
作者:王立明      时间:2016-04-20   来源:读者推荐
 

无微不至的关怀

在我的记忆中,最让我难忘的一件事:有一天我们在去中组部上班的路上,我开玩笑地对耀邦同志说:耀邦同志,跟您工作也真够累的,您看我现在正在搞对象,我们没有去过一次公园、没有压过一次马路、没有吃过一次饭馆,更没有看过一场电影。我当时确实是在无意说说,梁秘书也在汽车上。但听者有心,没想到,没过几日,耀邦同志一上车就告诉我:大王,中午咱俩回家吃饭,吃完饭我俩去看电影。我惊喜万分,忙说:梁秘书去吗?”他说:不去,他在部里值班。我说:中午吃饭我就不吃了。他马上就说:  早上我已告诉金阿姨,你不喜欢吃次米饭,我叫他给你蒸馒头。到了中午,耀邦同志找我一起回家吃饭,(在中央组织部工作期间,耀邦同志每天中午都和组织部的干部一起在大食堂排队就餐,晚上才回家吃晚饭)。我俩吃午饭时,我见耀邦同志很疲倦,边吃着面条,眼皮开始打架。我就对耀邦同志说:您太累了,我找一个人去看电影,您好好休息一下吧。耀邦同志马上高兴地答道:!好!好!那场电影,在北京交道口圆恩寺影院放映,片名赤脚医生,由李秀明主演,我至今对这部电影记忆犹新。耀邦同志平易近人,态度和蔼,我在耀邦同志身边工作多年,哪怕让他着急的事,他也从来没对我发过火。记得我儿子出生的那天,耀邦同志在人民大会堂参加政治局扩大会议、下午六点半钟,华主席宣布暂时休会,各自回家吃饭,晚上八点钟,会议继续召开。我利用耀邦同志在家吃饭的时间,赶快骑自行车赶往北京积水潭医院。头天夜里1230分,妻子怀孕感觉肚子疼痛,我用自行车把她推到医院,大夫检查后,同意住院,我给她办完住院手续.回到家中已经到深夜两点钟了。我本想利用首长吃饭的空隙,到医院看望一下住院的爱人,但我必须要在晚上740分赶回耀邦同志家中,这样才能保证八点钟参加华主席召开的会议。可巧,赶到医院,大夫告知我妻子已经进产房,马上孩子就出生了。我几次催问护士生了没有?护士每次都对我说,马上就要生了,你再耐心等一等。我看着手表着急地对护士说.我还有事儿呢,护士进产房看过后,仍然告知我,再耐心等一会儿,马上就生了。我着急地连续催问了第五遍的时候,护士开门高兴地告诉我孩子降生了,母子平安。我赶忙骑上自行车飞快地向耀邦同志家赶去,我老远就看见耀邦同志已经站在大门口等候着我,我们赶忙开车奔向人民大会堂。耀邦同志在车内对我说:大王,八点钟开会,现在已经八点十五分了。我把去医院的情况告诉了耀邦同志,还没等我讲完,他马上就问我生了没有? 我说生了,他接着又问我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告知耀邦同志是男孩。他接着又问我几斤重? 我说六斤六两。他脸上对于开会迟到那着急的样子,顿时消失,马上就露出了微笑。他对我说:那我就给他取个名字叫六六吧。从耀邦同志家到人民大会堂,汽车行驶不到十分钟,,临下车他还对我说:如果你认为王六六名字不好,我再给他起一个。”我儿子的降生,让耀邦同志迟到参加了这次中央会议,这件事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记忆。耀邦同志对我的悉心关爱让我终生难忘,每当我想起这些往事,我都会默默地怀念着耀邦同志。   

让我最难忘的还有一件事,那是1979年春节,我陪同耀邦同志参加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春节联欢晚会,(当时耀邦同志任中央秘书长)我们把汽车停放在人民大会堂北门后,我陪同耀邦同志一起下车,同时登台阶向人民大会堂的大门走去。快到人民大会堂的大门时,警卫团的值班大队长从大门口快速走来,他把手一伸挡住了我说:  你不能进去。他以为我只是首长的司机,耀邦同志见状马上对他说“跟我一起的。”大队长立即给耀邦同志敬个礼,很客气地让我们进去了。并亲自陪耀邦同志进入人民大会堂的大礼堂入座。第一排是华主席、邓颖超、叶剑英、李先念、汪东兴等政治局常委,耀邦同志被安排在第二排华主席后面,值班的工作人员对我也显得非常客气,将我安排在耀邦同志后面的第二排。过了几天,新华社的同志来中南海给耀邦同志送文件.顺便把大会堂春节联欢晚会上的照片送给耀邦同志,耀邦同志看过照片,见我在他的身后,拍得也比较清楚,就把照片递给我说:你来保留吧。每当我看到这张照片,我就想起当年的情景。

    19816月十一届六中全会耀邦同志当选党的主席,中央警卫局为他配备了专职的警卫秘书。耀邦同志考虑到我跟随他从科学院、中央组织部、中央宣传部、中央秘书长一路走过来,今后,陪同他出去工作的机会不会太多了,所以l9818月他去宁夏考察的时候,让我一同前往。我们先乘专机到银川,随后每天乘坐直升飞机在固原地区的崇山峻岭中飞行考察,有一天在飞机上看见有个学校,飞机就在学校的小操场上降落下去。山里的老师和学生们从来没有见过飞机,看到飞机异常的高兴。耀邦同志看望山里的老师和孩子们,亲自了解山区的教育。有时,直升机在飞行中发现下面是个打谷场,直升机就降落下去,耀邦同志去接触最基层的乡亲们,了解一些最真实情况。通过几天的调查,耀邦同志了解到,当时宁夏老百姓的生活太苦了。很多群众穷得没衣服穿,没被子盖,灶内无柴,锅里无米,一年到头都是靠国家救济。少数民族只有到了每年的回民节,每人半斤油,农民还舍不得吃。耀邦同志对当地领导干部坚定地说,农民干了几十年饿肚饿怕了,我们要允许他们搞试验,允许他们包产到户,要让群众吃饱肚子。他大力鼓励农民多养羊,让农民种树、种草,让光秃秃的荒山绿起来,让贫困的乡亲们生活富裕起来。

    最后一天,在宾馆召开宁夏自治区李学智书记和各地区、县领导参加的座谈会。会议刚开始,耀邦同志突然发现我坐在会议室內,马上站起来对我说:大王,你今后出来得少,要个车,到下面去搞一下调查吧。我觉得这可能是头天晚上,有人向耀邦同志反映,银川市不管往哪个方向走,只要出去20多公里以外。就能看到农村穷得七八岁的小女孩没有衣服穿。我立即请警卫处的同志要了辆车,中央警卫局张文健副局长也要求同我一块儿去搞调查。我俩坐上自治区派来的汽车后.司机师傅问我们去哪,我把情况向他说明,他说:那咱们就往东开吧。汽车行驶了不到一小时,司机师傅七拐八拐的把我们拉到一个村庄。在这里,他说是一个村庄,但我们却看不到房子。我们所看到的是农民们在黄土坡下挖出的一个个土洞,每个土洞口挂上个草帘子就是一户农家了。我们走进洞里看看农民的家,空徒四壁,没有任何家具,睡觉的被子少的可怜。有些人家甚至穿衣都很难,真让我们感到心酸。一般,在人们的印象中,延安的窑洞有窗户、有门,里面有炕有桌椅,而这里的农民就是挖出一个土洞在里面居住,其他什么也没有。我们去时,村里的劳动力都上山了,八月份正是学生暑假,司机找到一个小学生,让他赶快上山去找村里的队长,就说北京的人来了。好一会儿,一位满头大汗的小伙子跑过来,向我敬了个礼说道:报告首长,我是村里队长,我叫李福。他告诉我,他在北京卫戍区当了三年兵,刚刚复员回到家乡。我询问了他家乡的生活情况,他如实的告诉我说:家乡太穷了,主要这个地方是回民区,黄土坡。过去,家家户户养牛养羊,羊肉两角多钱一斤。自从我们这里开展农业学大寨后,草地都改成了梯田,天不下雨,庄稼不长,郁郁葱葱的青山,现在变成一座座秃山了。多年来,村里一直靠国家的救济过日子。一年到头、农民连一两羊肉都吃不上了。边说边流露出家乡的穷困是我们党的政策不对,给他们造成的,他伸出双手表示很是无奈。我马上给他鼓气鼓劲,并对他说:中央已下文件,要把田地分给农民。要搞承包制,要让绿草长满荒山。要让回民兄弟恢复放牧。现在咱们农民当前就是手里没有钱,买不起牛和羊,总书记正在召集你们自治区的书记、你们的地委书记、还有你们的县委书记等领导开会,农民没有钱可以向政府借,每家能养几头牛羊就养几头。”临走时,他再一次向我敬礼并大声地说:报告首长.有这么好的政策,我向您保证,三年以后,我一定要让我们的村要发生巨大的变化,欢迎您三年后,再来我们村里看一看。我回到宾馆后,向耀邦同志做了汇报。近几年,我看到一篇报道,固原地区现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的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当年那个在北京当过三年兵的生产队长。

 

难忘的趣忆

    在耀邦同志的身边工作,有时工作之余我们也有欢乐。有一天,从组织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向耀邦同志谈到中组部宿舍发生了这么一件怪事,一个局长和自己的夫人吵架,他的妻子在院子里当着很多人的面,打了局长一个嘴巴。耀邦同志听后乐了,他说这种情况他以前也听说过,我们有些干部他能够指挥千军万马,但在家中他却管不了自己的老婆。我告诉耀邦同志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主要的原因就是我们有些干部进城后,把原配夫人休了,换成了年轻漂亮的夫人。耀邦同志不同意我的说法,马上说道:我和李昭就是原配嘛。同时又说出了好几位首长的名字,紧接着他又开始问坐在车里的梁秘书。我的夫人怎么样,梁秘书说:很好,很贤惠。耀邦同志听后乐了,现在回忆起当年,我和耀邦同志.还有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梁金泉同志,我们三个人那无拘无束的谈话,让我仍然记忆犹新。

    有时,耀邦同志在心情好的情况下也向我谈起战争年代的事情。让我记忆较深的就是他谈到打下石家庄后,部队紧接着向山西太原进军,他叫警卫员坐在汽车后座,让司机坐在副驾驶座上,他自己开车向太原进军。他告诉我,那个时候部队许多指战员都会开车,他谈的很激动也很美好,同时在他的脸上表现出那种多年难得看见的高兴至今仍留在我的脑海中。

    1983年,我在中南海上大学,有一篇课文邹忌讽齐王纳谏。文章内容:春秋战国时,齐国宰相邹忌问自己的妻子,自己和城北的美男子徐公比,谁更美? 他的妻子说:你美,城北的徐公不如你美。他接着又问自己的妾说:我和徐公相比,谁更美?”妾说:  徐公哪比得上您呢!’第二天,有朋友来拜访,邹忌问朋友:我和徐公谁美呢?”朋友说:徐公不如您美。”又过几日,齐国美男子徐公来看他,邹忌照镜子看自己远不如徐公美丽。他回想这件事,说,  我的妻子赞美我漂亮,是偏爱我;我的妾赞美我漂亮,是害怕我,我的朋友夸赞我漂亮,是有事想求于我,在这种情况下,邹忌上朝拜见齐威王,说:“我确实知道不如徐公美,可是,我的妻子偏爱我,我的妾害怕我,我的朋友有事想求助于我,他们都认为我比徐公美。如今的齐国方圆千里的土地,上百座城池。宫中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偏爱大王的;朝廷中的大臣,没有一个不惧怕大王的;全国的百姓,没有一个不想求助于大王的;由此看来,齐王很容易受蒙蔽。”齐威王于是下令:群臣和百姓能够当面批评我过错的人,给予上等奖赏;上书直言规劝我的人给予中等奖赏;在公共场所指责议论我的过失,并能传到我耳朵里的人给予下等奖赏。命令下达,许多大臣都来进谏,宫门和庭院像集市一样,齐国从此更加强大。

    第二天晚上,我到耀邦同志办公室,向他讲述了这篇文章写的真好,古人都能认识到这一点,那么这篇文章对我们当代人就更有启发了。

    我向耀邦同志讲,我们现在的党风和社会风气不好,大家都处在一个阿谀奉承、讨好的社会中,我们的领导干部和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应向古人学习,都要有自知之明。尤其,在我国的历史发展中,曾经出现过许多昏君,皇帝偏听偏信身边人员谗言,造成许多错案和冤案。我们共产党人的领袖,应该吸取历史的经验和教训,避免历史的悲剧重演,耀邦同志微笑点头。现在想起来,自己当时,确实被这篇文章所感动,还向耀邦同志说了那么多读后感。每当回想起这件事.我总想,可能只有耀邦同志才能理解,我这样无拘无束的交谈吧。   

 

最后的岁月

19861120,是耀邦同志7l岁生日,工作人员和他的家人为耀邦同志在家中过了一个生日。吃过饭,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耀邦同志就又急急忙忙赶回中南海.在自己办公室开始批阅文件。我将刚刚写好的文章《共产党的楷模耀邦同志》,送给耀邦同志。这是辽宁共产党员刊物向我约的稿,同时我还附上了两页说明(说明在耀邦同志身边工作十二年的我,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一同放在耀邦同志的办公桌上。我附上的说明内容是这样写的:耀邦同志,今天是您7l岁的生日,近几日我写了一篇文章《共产党员的楷模一一耀邦同志》在您生日之际送给您。我感觉在毛泽东时代,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大搞个人崇拜,现在看来个人崇拜过火了,真是影响不好。但粉碎四人帮之后,我们现在的党中央又严禁搞个人崇拜,一点都不允许搞崇拜,我感觉这样做也不好。因为天下的老百姓,他们都以为当上领袖可能就可以天天吃喝玩乐,过着美满幸福的生活。人们哪里知道当上一个国家领导人是多么艰难和辛苦,多么的付出和多么操心。我就是想通过这篇文章把耀邦同志当上总书记,就开始了以办公室为家,天天吃住在办公室,六年如一日,没有回过自己的家中住上一宿。每天有大量的文件要批。一个接一个的会议要开,外事活动要接见,就连北京多少天不下雨,总书记都牵挂着老百姓的吃水问题。总书记每天工作都是到深夜,睡觉前必须要吃一片安眠药才能入睡。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钟,八版人民日报清样准时送到耀邦同志的床前,躺在床上要把它全部看完。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我们的人民,耀邦同志天天就是这样忘我地工作。我写这篇文章就是想告诉我国的人民,让他们知道我们的领袖耀邦同志是如何工作的,如何生活的,耀邦同志对自己和对自己的家人又是如何严格要求的。耀邦同志是人而不是神,我认为像耀邦同志这样的领袖在中国的过去没有,中国的今后也不会再有。

    第二天早上,耀邦同志叫办公室郑必坚同志告诉我,现在可千万不要发这样的文章。可能他老人家担心我执意要发,下午又一次叫郑必坚同志告诉我,现在坚决不能发,如若发表,等我去世后,再发表吧。我从语气中深深体会到耀邦同志的决心,所以,当辽宁共产党员刊物几次催稿时我都婉言谢绝了。

    耀邦同志辞去总书记之后,就从中南海搬回到自己已有六年没有居住过的家中,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在耀邦同志辞职后,我曾两次到家中看望他。

    第一次到家中看望他,那是19878l2日,这一天是我终身难忘的日子。耀邦同志从辞职后,就从中南海搬回到自己的家中生活。在中南海,我的办公室和耀邦同志的办公室相隔两个房间,我没有事就到耀邦同志的办公室去,翻一翻他办公室书架上的书籍。书架上有很多书,大多数的书耀邦同志都看过,因为他看过的书都会留下他用红铅笔对重点的标注。耀邦同志曾向我说过,一本书有几种颜色的标注就证明他看过几遍。我每一次翻看这些书籍,都会给我深深地留下耀邦同志知识的丰富和渊博的感受。他对方方面面的书籍都喜欢看一看。而且耀邦同志的记忆惊人,他写文章时,经常需要引用一些马克思、恩格斯著作中的文章。耀邦同志有时叫工作人员帮助查找,他都能准确地告诉你,这句话或这段话在该书的多少页至多少页去找,有时他还会告诉你书上有他的批注,而且这是他很多年前看过的书,你会很快就能找到文章中的这些话。我曾惊讶地对他说,您的记忆怎么这么好,多年前看过的书还能记得这样清楚,他总是乐着告诉我,胡乔木同志的记忆力比他的记忆力还好。1987812,在耀邦同志的办公室,我无意中把书架上的《辞源》拿出来看一看。当我翻阅时,突然发现《辞源》的每个字都被耀邦同志用红铅笔进行过标注,有些页面上还留下耀邦同志的批注。我又把《辞海》也拿出来看一看,结果同样发现耀邦同志把《辞海》也读了一遍。我跟随他多年,可万万没有想到,一位领袖在百忙的工作中,还能够抽出时间,把《辞源》和《辞海》一字字都通读一遍。当时,对我这个年轻人来说,太深受感动了。从中国科学院到中央组织部、中央宣传部和中央秘书长期间,我会不定期地陪耀邦同志到朝阳门内新华书店去购买新书。每次他都会买好多的书,他很快就能把新买的书看完,我们又要抽出时间去购买新书。自从担任总书记后。很多的书都是邮寄过来的。他在每天繁忙工作之后,晚上睡觉前,他必须要抽出时间读一些书,然后在晚上十二点钟左右吃片安眠药睡觉。耀邦同志每天工作这样的繁忙,怎么还可能有时间一字一字地看《辞源》和《辞海》呢? 我赶忙放下书籍赶往他家。我把刚刚看到的情况和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一字一字这样认真地读《辞源》和《辞海》,我认为只有专职人员,他们才可以做到。您作为一位总书记,每天工作这样忙怎么可能还有时间而且这么认真地把它读完呢。耀邦同志听后,他对我说:在延安时,我就曾经读过一遍《辞源》和《辞海》,但在战争年代,部队打仗时,把书放在了马背上不慎丢失了。这是在我恢复工作以后,第二遍读《辞源》和《辞海》了。他接着告诉我:马、恩、列、斯、毛著作,他都读过两遍,每遍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以便能更深刻理解。现在从中南海回到家中没有什么事,自己又开始再读一遍马、恩、列、斯、毛著作,同时这次边读边做个笔记。他告诉我,自己一生没有给孩子们留下什么东西,就想把这些读书笔记留给他们,让孩子们作个纪念吧。他顺手从书桌上拿起笔记本让我看,他说这是第十三本。我又和他谈起了很多过去的往事,再一次给我留下了深刻记忆。

    第二次和耀邦同志相见,是198711l1日。耀邦同志一直支持我在中南海大学学习,l987年毕业时,正赶上海南建省,我向中南海许多同事说出了我的想法,去海南工作。当年,那个端铁饭碗的年代,我想主动放弃铁饭碗.要去海南工作,人们想都不敢想,所以没有人支持我。我就到耀邦同志家中把想法告诉了他。耀邦同志一听我要去海南工作,他马上对我说:我虽然辞职了,但叫办公厅温家宝同志帮你安排一个满意的工作还是可以的。”我向他解释了为什么要离开中央机关,为什么要到下面去工作,我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如实告知了他老人家。我向他保证下半生,自己决心不在机关工作.到海南省的天涯海角,找一家小公司或小企业去干一干,我相信自己的能力是胜任的。听到了我的想法和我的决心,耀邦同志同意了,他说:“去海南闯一闯也很好”。耀邦同志是唯一支持我离开北京,去海南工作的人。

    我即将走出中南海,离开我跟随了十二年的耀邦同志,到一个新的环境去工作,所以我和耀邦同志又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当谈到他在生活会上的辞职信时,我又一次向他表明了我的态度,我再一次向他讲,您的辞职信是违背了事实,违背了自己的良心而写的。我还强调,在生活会上我们还有一些同志的发言,过于偏激,很多讲话都不是实事求是的。耀邦同志又一次向我说:为了党的团结,我听党的。我哭了,我把十多年来,在他身边工作,看到他付出的一切,一件一件地向他老人家诉说出来。这时,我又一次看到耀邦同志也哭了。他的哭声,只有跟随他多年的我,才能够深深地体会到他那颗受伤的心。我哭着对他说:您已经把整个生命献给了党和人民,您错在哪里呀。别人对您不能全面了解,我太了解您了,这么多年来您太辛苦了。我告诉他打算在60岁写书,我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真实的耀邦同志。他又一次哭了,这也是在耀邦同志辞职前后,我第三次听到他委屈的哭声。这哭声,让我感到1976年毛主席去世时。我俩见面后,他扑在我的身上,那是发自对主席深厚感情的哭声。今天,同样是发自肺腑的哭声,但这哭声,只有我才能够真正懂得他当时的心情。

    许久之后,耀邦同志对我说:大王.天下还是好人多呀,你就是一个好人。还有一个好人,在我复职以后,一直都想找但都没有找到。接着他向我讲述了文革时期挨批斗的情景。他说,那个“文化大革命”的年代,每天在他家的大门外,都有很多车和红卫兵在门口等待。他们很早就把他拉去批斗,每天很晚才把他送回来,有时一天要参加很多次批斗会。记得1967年夏秋之际,有一天,红卫兵把他们拉到了北京二七车辆厂进行批斗,当时一同被批斗的还有彭、罗、陆、杨等人。由于天天进行批斗,自己的双腿膝盖都磨破了而且化了脓、每天疼痛难忍。到了北京二七车辆厂进行批斗时,每个人都给戴个大牌子,还要使劲低头猫腰。那个时候,我的膝盖实在太疼痛了,就轻轻对押着我的红卫兵说;红卫兵小将,我的膝盖都磨破了,猫腰不行,能不能让我跪着。红卫兵小将看着我说:首长,可以。耀邦同志说着离开了自己的椅子,他跪在了地板上叫我看。他对我说,这样你看比猫腰要好多了,但膝盖挨地还是疼痛的很,不一会我就满身满头大汗,多次差点晕过去。当我跪在地上真是难以坚持的时候,这个红卫兵小将轻轻地用手按了一下我的肩膀,小声说道:首长,这样舒服.”此时耀邦同志又一次走到我的面前,跪在地上.再次向我做个示范。他让我看,同时叫我的手放在他的屁眼下和腿的接触点,他说:你看这样悬着膝盖着地多疼和多累呀,自己的屁股和腿挨在一块多舒服啊。他又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深思了许久许久,看得出来,他又回想着当年挨批斗时的情景,回想着当年关心照顾他的那个红卫兵小将。耀邦同志又对我说:那个红卫兵小将还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首长,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军人。多年来,这个好人我一直都在想念他,但想找却没能找到他。我当即向耀邦同志保证:我60岁写书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一段情节写在书里。这位红卫兵小将的岁数应与我的岁数相仿.要是他在世的话,看到我的书。我请他来找我,我代表您向他表示深深感谢,耀邦同志满意地点点头。这一次相见,说话的时间较长,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离开前,我拿出纪念十三大的首日封,耀邦同志高兴地为我签字留念。同时,耀邦同志又从抽屉中拿出一张他在延安时的照片,并在照片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递到我的手上,轻声的对我说:你要去海南了,做个纪念吧。望着眼前和我相处多年,建立深厚感情的耀邦同志,我即将要和他分离了,离开工作多年的中南海,到一个新的陌生的地方去工作,我更不知道,何年何日再能和耀邦同志相见,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我再一次握住他老人家的手,叮嘱他一定要保重身体,他点头向我做出表示,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没有想到这次的相见,竟是我们的永别。

    1987l1l1日和耀邦同志见面后,他支持我去海南工作,他可能对我一人去海南还有些担心和挂念,他叫秘书张耀光同志,以办公室的名义给当时海南省委书记许士杰同志写了一封信,内容是把我的情况作了介绍,希望海南方面能给予照顾。我拿着这封信,想到耀邦同志一生对自己和对自己家人是那样的严格要求,唯独对我,我能感觉得到,他老人家一直都是在无微不至地关心和爱护着我。我的眼泪默默流下,我决心离开耀邦同志后,我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绝不能给耀邦同志带来任何不好的影响。多年来在耀邦同志身边工作,为耀邦同志把关,为耀邦同志增光,我一直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1988年初,我去海南报到时,没有找任何人,直接到省委组织部,坚决要求去天涯海角的三亚市。我被分配到三亚市最基层的企业,海南省三亚市化工开发公司,在那里,开始了我新的人生。这封怀有深厚感情的信件,一直放在我的身边,有时翻开看一看,耀邦同志的身影就会立即展现在我的面前,每一次,都会让我热泪盈眶。

    1989年4月22,我在人民大会堂参加了耀邦同志的追悼会。小平同志主持了大会,紫阳同志致了悼词,悼词对耀邦同志的一生给予高度评价,赞扬肯定了耀邦同志的一生是为中国的革命奋斗的一生,他是我党优秀的共产主义战士。我想九泉之下的耀邦同志也可以安息了。我默默地敬仰着耀邦同志的遗容,看着把自己全部的生命交给了党和人民的耀邦同志。在人民大会堂里,眼泪、哭声,还有那呼唤着耀邦同志名字的悲伤人们,大家都依依不舍地目送着耀邦同志的遗体被送上灵车。灵车缓缓地从人民大会堂驶向八宝山,成千上万的人们自发地站立在长安街两旁,含着热泪,哭喊着送别这位伟人离我们而去。

    李昭同志率领着耀邦同志的儿女们和我们几位工作人员紧随着灵车。为耀邦同志最后送行。看着灵车,看到长安街两旁泪流满面的人们,我真的不相信敬爱的耀邦同志离开了我们。

    1999l1月20,我抽空到耀邦同志家中去看望李昭同志,见面时她非常高兴,他问我十年了,为什么不来看她。我向她说,那个年代配合耀邦同志把我们这个家把的太严了,我是咱们胡家不受欢迎的人。她马上向我解释,请放心,我们大家都理解,听了她的话后,我也感到欣慰了。十年来,我没去耀邦同志的家,我是有压力的,按照耀邦同志的嘱托,我要严格为他老人家把关。在耀邦同志身边工作的十二年,我不知自己是否对这个家庭做得太严格了。李昭同志又一次对我讲,你做的对,我和耀邦同志是满意的。

    当天,曾志大姐在香港出版了一本《红墙外的胡耀邦》。曾大姐是陶铸同志的夫人,在中组部落实冤假错案时和耀邦同志一起工作过两年,她在书中写的也是落实冤假错案的事情。我去的那一天,正赶上有几位老干部和老大姐也去看望李昭同志。李昭同志指着我对他们说:他是耀邦同志一生中跟随时间最长的一位工作人员,同时也是耀邦同志一生中,最关心最爱护的工作人员,关心他胜过了我和我的孩子们。我告诉李昭同志:我和耀邦同志约定在我60岁的时候,我要写一本全面介绍耀邦同志的书,我相信这本书一定会感动人民的。”李昭赶忙说:要写你还不赶快写,等你60岁再写书,我们还能看得见吗?

    2015年11月20中央总书记习近平同志在“纪念耀邦同志诞辰100周年中央座谈会上,为我们敬爱的耀邦同志做出了公正的结论。全国各地发表的文章也对耀邦同志为党,为人民做出的贡献给子了充分的肯定,人民已经公认耀邦同志是我们共产党人的楷模。我相信,在九泉之下的耀邦同志可以安眠了。所以,当我60岁时就没有再写书。

    今年是耀邦同志诞辰l00周年,我写这篇文章,寄托着对百年耀邦同志的哀思,也告慰耀邦同志人民想着您呢,您在人民心中是受到尊敬的。我想,您如果天堂有知,党和人民正在继续着您改革开放的事业,在为实现中国梦而努力奋斗。十八届五中全会,我国政府向全世界宣布,2020年中国将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我相信您老人家一定会含笑欣慰的。同时,我曾答应过您,帮助您寻找到当年的那位红卫兵,代您向这位好人表示感谢,我来给您还个愿吧。另一方面,李昭同志还健在,我也要向她老人家兑现我的承诺。

    耀邦同志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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