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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干校中的胡耀邦
作者:何金铭      时间:2007-02-13   来源:摘自《走进炼狱》,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1997年11月
 

  1969年4月,我们团中央机关全体人员整队出发,前往河南省信阳地区潢川县一处农场,要在那里办起“五七”干校,安家落户,参加体力劳动。

  胡耀邦被分配到住在校部的一个连队里。我们的干校面积很大,我这样的犯有严重错误的人当然不可以胡乱走动,所以,在干校期间,同胡耀邦见面的机会很少,但我的妻子的连队和校部距离很近,她是有机会遇上这位先前的大领导的。还有一点,胡耀邦虽说被认定有错有罪,却一直人缘很好,他的一言一行常常不翼而飞,不胫而走,成为大家关注的一个焦点。所以我就听说过,有一回,他在场院里干一种和泥的活,那泥大概是用来抹墙或做什么土建工程的,加上许多麦草之类的东西,所以要反复地踩踏。那地方干这样的活,办法特别:是利用水牛的粗大笨重的脚来完成的。于是,胡耀邦就骑了头水牛,一圈又一圈地在那泥潭里走来走去。见到的人常笑笑说:“耀邦骑牛了。”胡耀邦听后也笑笑说:“以前坐汽车坐得太多了,骑骑牛好嘛!”

  说起来倒教人感到温馨,我们机关有个好传统,无论领导或被领导,无论多大的领导,人们相互召唤,都直呼其名,连姓也省略了,绝没有喊什么书记什么部长的。所以在这极其特殊的时间和地点,竟也把这位尚未彻底解放的前领导人叫做“耀邦”。而耀邦呢,也就绝无、当然也不可能有半点架子地回答每一个同他说话的人的问题。

  在干活中间,人们常坐在场院里休息。休息时,不少人就跟胡耀邦聊天。现如今,北京管这叫“侃大山”。那时没这名词,有,也算不上“大山”,只能叫“小山”。有一次,胡耀邦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实事求是哟!”

  他说这句话时,为了强调应该和需要强调的地方,运用了他历来就有的特殊的语气和声调,抑扬顿挫分明。现在想来,在当时情况下,说这句话,何等地不容易!虽则这是一句平常的话,在我们的文件中、报告中、报纸上、书本上,到处可以找到这一句话。但在那个特殊的时间和地点,讲出来,你试试罢。不管什么时候,你讲了便照办,也试试罢。

  在干校,胡耀邦的最大任务仍是写检讨。常有人看见,他在自己的床铺前埋头写点什么。那房间有好些张床,他只能在两张床之间,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写。小马扎这东西,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上有解释,说是“一种小型的坐具,腿交叉,上面绷帆布或麻绳等,可以合拢,便于携带。”20世纪90年代的城里人,恐怕许多都不曾见过,小青年恐怕都不知道这一物件了。那时候,它对我们却是很有用甚至离不了的,开会、学习、休息,全靠它。胡耀邦虽也有这么一个马扎坐,可是老写不好检讨,因为他的思想总跟不上,检讨老是上不了纲和线。他因此就不爱写检讨,而爱劳动。他所干活路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件是80里路上拉石头,虽说那架子车有两个人拉,他大概是帮手,不过,也够困难的了,要知道,这可不是二万五千里那会儿,人,毕竟年岁大了,又且做了多年的领导,不容易。他被评为“五好战士”,这是重要的一条原因。

  写不好检讨已经相当讨厌,偏偏他又给周恩来总理写了一封信,要求恢复工作。这可捅下了娄子。于是有了对他的批判。也叫“帮助”。我没资格参加。可是,干校里的另一位老红军赵云清偏偏同我妻子在同一单位,同一连队。他知道后,让我妻子给我捎话说:“耀邦给总理写信,要求工作,很好。你告诉老何,我支持耀邦。”赵云清这位可尊敬的老同志,大约也是出于对我的关心,才捎这话给我。他或者怕我会不支持胡耀邦,甚至参加到对胡耀邦的批判中来。

  说到要求工作,这其实正是几乎所有已经在干校呆了一两年、两三年的人的共同心愿。只是很少有人敢于明确地讲出来。有些造反派,心里未尝不也这样想,却拿了这题目大批特批偶而流露出这样念头的别人。胡耀邦是不但心里想了,还“明目张胆”地写成报告,送往北京,真是该批得很。不过,他可能还是失之天真,他的报告恐怕根本就到不了周总理面前。对于他的批判,还有一点,也很重要:不经过军代表,便直接向上边打报告。虽说即在那时的党章,也仍旧规定有党员可以向上级直至党中央主席反映情况和意见的权利,但那些正确的规定,在实际生活中则是一纸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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