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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在耀邦身边工作的几件事
作者:高勇      时间:2022-11-22   来源:《孜孜斋文稿选编》
 

(一九八九年七月)

       

 高勇老师

胡耀邦同志不幸逝世,使我心痛欲碎,悲痛欲绝!

他一九八九年四月八日病重住院,十日上午我和刘崇文同志赶到医院看望,当时他刚服了药入睡,我们知道他需要绝对安静,所以只是轻手轻脚走到病榻前看了看,未敢说一句话就退出来了,此后,我天天询问他的病情,知道他病情渐趋稳定,精神也好,而且扳指算来,到十五日已住院七天,据说最危险期即将度过,可是还未容我稍松口气,却突然得到他猝然逝世的噩耗,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我曾在耀邦同志身边工作多年,有幸在他的直接领导下工作和学习,得到他的许多教育和帮助。他十四岁参加革命,长期从事政治工作和青少年的教育工作,为党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干部。也许是由于他长期从事政治工作和青少年工作的关系,他对教育工作一贯十分关心,对青少年的教育事业可以说是倾注了大量心血和毕生精力,他对青年有着特殊的感情和挚着的爱,正如他的夫人李昭同志所说,他是“无限衷情爱后生”。本来,自一九八七年一月他辞去总书记职务后,政治局开会一般他是很少参加的,四月八日的会议讨论的主题是教育工作,他恰在北京,于是怀着热爱学生,关心青年的炽热之心出席了,就在这次会上,他猝然发病,经过紧急抢救后,被从会场直接送往医院治疗。但终因病情严重,一病不起,住院不足七天,就与世长辞。他走得是那样的急促,连居住多年的家也未能回来看一眼,甚至对家属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连一句话也未来得及留下。其实近两年多来,他对经济生活中出现的问题和党内某些腐败现象十分焦虑,但为了党的团结,不便多说,只能自己一人苦苦思索,久而久之,积郁成疾。

耀邦同志心里时刻装着党和国家的大事,具有高度的革命责任心。他经常思考的是如何更快地把我们的党和国家建设好,当总书记时是这样,不当总书记时仍然是这样。甚至“文化大革命”中他被下放五七干校时,也是“不在其位,仍谋其政”,面对当时全国的混乱状态,特别是看到大批干部被赶到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党的大批精英受到精神折磨和肉体摧残,他这个长期从事党的组织领导工作的人,真是悲愤交集,忧心如焚,几次想向中央和毛主席提出一些建议。当时在一些人看来,他简直是有几分天真。这也难怪,在那时有谁能理解他忧国忧民的一颗赤子之心呢!生前他经常十分关心的是四化建设和端正党风问题,他希望早日把我国建设成四化强国,希望我们的党尽快扫除贪污腐败等歪风邪气。一九八三年初,组织上决定调我去河北省邯郸市委工作,三月三十日晚上我去中南海勤政殿向他辞行,请他对我到邯郸工作给予指示和嘱咐。他说:“去地方工作几年很好嘛!河北的工作这几年不错,但河北也有一些歪风邪气,下去后要钻一点经济,刹一刹歪风。”他知道我对经济工作不熟,但搞四化建设不懂经济是不行的,因此,他多次号召干部钻研经济工作,对我也提出这样的要求和希望。我把“钻一点经济,刹一刹歪风”两句话记在心里,贴在墙上,用以经常鞭策和激励自己,成了我在邯郸工作期间的座右铭。

耀邦同志深入基层,联系群众,平易近人,广交朋友,是十分突出的。凡是接触过他的人,都有这种共同的感觉。无论是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还是满脸稚气的娃娃,一经同他接触,就会被他那火一样热的心和特殊魅力吸引住。他担任党的总书记七年,其间经历了六个春节,1981年春节他在中南海值班守夜,1982年春节他与赵紫阳去拜访在京的老一辈革命家,此后四个春节他都没有在北京过。春节,是一家人团圆的传统节日,许多在外工作和学习的人,一般都要趁春节放假回家过年,而他却是到边防海岛,偏僻农村,牧区帐篷,工人家庭,同广大工人,农民,战士一起过年,了解生产情况和人民生活,倾听群众的意见和呼声,他心里时刻装着十一亿人民。耀邦同志联系青年,同青年打成一片,做青年的知心朋友,更是广大青年交口称赞的。谁也说不清他有多少青年朋友。他任共青团中央第一书记时,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深入到团的支部,邀集一些团员青年座谈,开始这些团员青年总是拘束紧张,但他几句话就能使大家哈哈大笑,气氛顿时活跃,人人争先恐后向他倾吐心里话,使参加座谈的人忘了坐在面前的是一位领导,是一位“大官”,而只感到是自己的一位可以信赖的朋友。在三年经济困难时期,他为了及时了解青年,帮助青年,引导青年,建议团中央书记处书记每人联系一个团支部,他自己也选了北京大学中文系五年级一班团支部作为联系点。他是那样的认真,团支部每次来信,他都要亲自回信或要我打电话谈他的意见,有时他还要团支部书记高文元带领几位同学到他家里座谈,谈理想,谈学习,谈思想,谈生活,谈团支部建设,无话不谈,他们简直成了忘年之交。当然,每次谈完,少不了还得照张像留念,耀邦同志就同大家一起坐在台阶上合影。

耀邦同志在历史上曾经几次受到错误的打击。延安时期,他曾因受到误解产生一次严重打击和迫害,而那时他才是个年仅二十多岁的小青年!但事后,他对党毫无怨言,继续坚定地跟着党和毛泽东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努力奋斗。不但如此,而且他还把自己受到错误打击的经验教训变成教育青年的教材,用来教育青年坚定无产阶级立场,坚定对党的信念。一九六〇年他同我谈到这件事时,说:“那时我年龄很小,受到那么大的打击,实在受不了,我哭了。那时我很胖,人们给我起外号,都叫我‘小胖子’,从那次打击后瘦下来了,到现在也没有再胖起来,从此成了小瘦子。”他说:“我们每个人,一生中都要有思想准备,要经得起错误的打击,经得起误会,受得起委屈,要相信党终究是会实事求是的。”他还说:“我们每个人,一生中要有两种思想准备,一是准备挨错整,一是准备整错人。挨错整,要经得起误会和委屈;整错人要赔礼道歉,总结经验教训。”当时我很幼稚,很天真,认为话虽这样说,但党内一片光明,自己不可能受到什么错误打击和委屈了。没想到,到了“文化大革命”,耀邦同志又一次遭受了残酷的打击迫害,我也被错误地打成“现行反革命”,同他一起先后被关进了“牛棚”。在遭受打击和委屈的日子里,耀邦同志的话始终在鼓舞着我,坚定着我对党的信念。果然,粉碎“四人帮”后,党组织给我撤销了错误结论和错误处分,彻底平了反。

也许是由于耀邦同志历史上几次受到错误打击的原故,他特别能体谅被错误打击的同志的心情。他对于干部要求严格,对部下的缺点错误,从不迁就,并且批评起来是很厉害的,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有时他甚至有意使用一些带有几分尖刻的词句,为的是使你加深印象,接受教训,不会忘记。但是真正要作组织结论和处分时,他却十分谨慎,字斟句酌,生怕委屈和伤害了一个同志。他自己说过的一段话绝妙地刻画出了他的这种内心世界。他曾说:“我这个人批评起人来常常是‘喊打喊杀’,但真要作结论和处分时,我却下不了手。“他的这种思想后来发展成了有名的“软着陆”和“冷处理”。就是主张进行充分说理的、诚恳的、善意的和实事求是、恰如其分的批评,需要作出组织处理时,要有意放一放,待头脑冷静下来,再平心静气地进行处理。他一贯反对对同志搞“突然袭击”乱打棍子和匆忙处理。尤其令人敬佩的是,他作为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在工作实践中,敢于实事求是,敢于坚持真理,只信真理不信邪,敢想敢说,敢作敢当,光明磊落,无私无愧。他一贯坚持党的实事求是的作风。他经常挂在嘴边上的两句话就是“能不能实事求是,敢不敢实事求是”。从他多次同我的谈话中,我体会到,这两句话看似平常,但真正做到很不容易。能不能做到实事求是,有个政治水平,思想方法和实践经验的问题,而敢不敢坚持实事求是,则是思想意识和有没有彻底的唯物主义革命精神的问题。他一生中,不但一贯提倡和强调实事求是,而且身体力行,率先垂范,是实践实事求是的典范。一九五九年,团中央有的同志被错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尽管主要不是他的责任,但他作为团中央第一书记,主动承担责任,在机关干部大会上公开为这位同志平反。他说:对你批判错了,我们对不起你,党是实事求是的,错了就改,我代表组织给你彻底平反,向你赔礼道歉。说完,他还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在任中央组织部部长期间,大刀阔斧地组织和领导平反冤假错案,落实干部政策的伟大贡献,更是尽人皆知,有口皆碑的。当时在上有压力,下有阻力和“两个凡是”的严重禁锢下,他坚持实事求是,抓住真理,所向披靡,以马克思主义的非凡胆略和勇气,针对错误的“两个凡是”,旗帜鲜明地提出了新的“两个凡是”和“两个不管”。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五日在全国信访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他说:“凡是不实之词,凡是不正确的结论和处理,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搞的,不管是哪一级组织,什么人定的批的,都要实事求是地改正过来。”他在同人交谈时更明确地说:“就是‘他老人家’定的、批的,错了的也要改。”试想,没有马克思主义的胆略,没有唯物主义的革命精神,能够说出这样铿锵有力、气势恢宏的话语吗?

耀邦同志平反了大量冤假错案,为大批干部落实了政策,而他却是这样匆匆离开了我们。这是令人十分痛心的。每想到此,我就感到揪心的疼,禁不住泪流满面。许多人怀着与我同样的心情,在他的家庭灵堂里默哀,鞠躬,甚至磕头。青海一位老同志多年的错案在耀邦同志关照下得到了改正,如今这位老同志走不动了,特意派他的女儿专程赶到北京,代表全家向灵堂敬献了花圈。北京一位老干部的冤案在耀邦同志过问下平反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被人搀扶着来到灵堂,面对遗像,跪下连连磕头,声泪俱下,痛不欲生。我在几天的守灵过程中,几乎天天可以见到这样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事例。

耀邦同志在党的十二届一中全会讲话的结束语是:“公道自在人心。让党心、军心、民心,对我们每个人作再一次的鉴定吧。”是的,公道自在人心。耀邦同志不幸逝世后,全国沉浸在极大的悲痛中,全国人民举行了大规模的悼念活动。广大群众这样悼念党的领导,这是共产党的光荣。我难忘长达三十华里的大路两旁,数十万人伫立街头,默哀送灵,有许多人是从全国各地远道赶来的。人们双手高举着自制的标语:“耀邦心里装着人民”,“耀邦不死!”“哭我耀邦!”“让我们再看耀邦一眼!”······灵车走到哪里,哪里是一片招手,一片哭声。灵车队在人群组成的小夹道里缓缓穿行,许多人拍打着灵车挥泪哭喊“耀邦!耀邦!”面对这种悲壮场面,我忍不住放声大哭,并站起来向车窗外的广大群众频频鞠躬致谢。还有许多人围聚在八宝山革命公墓大门口,目送耀邦同志遗体火化,一直等到下午六点钟骨灰从八宝山运回城里,才怀着失落感和痛苦的心情慢慢散去。我想,耀邦同志在天有灵,也会含笑于九泉的。

我敬爱的首长,人民爱戴的卓越领导人,胡耀邦同志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为纪念胡耀邦逝世,应《追求》杂志总编辑林君雄之约而作。原载一九八九年第四期《追求》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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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耀邦
回忆在耀邦身边工作的几件事
胡耀邦平反冤假错案
胡耀邦的读书做事为人
胡耀邦任总书记时是怎样过春节的
胡耀邦:开始就要把风气带好
向着新的高峰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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