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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士林:入乎时代,超乎时代———怀念恩师李泽厚
作者:赵士林      时间:2021-11-08   来源:胡耀邦史料信息网
 

  北京时间10月29日,恩师微信告知因肺栓塞急诊住院刚刚出院,说身体虚弱,只能讲几句话,过一两天再联系。我了解肺栓塞非常凶险,几天来每天都多次给他发微信打电话,但均无回应,我隐隐感到不祥。

  北京时间11月3号上午联系到恩师儿子李艾,他告知我恩师已经于美国科罗拉多州时间11月2日晨7时许逝世。

  尽管有不祥的预感,还是不能接受这个噩耗。

  回忆和恩师相处的时光,他的音容笑貌,宛在目前。

  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恩师生于1930年6月13日,湖南长沙人。195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旋入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后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美学研究室)工作直至退休。

  1992年,他以62岁之耳顺之年携师母赴美定居,受邀于科罗拉多学院任教。

  恩师的学术视野融贯中西,覆盖文史哲,在思想史、哲学、美学等领域均有扛鼎之作问世。

  他的思想史三书、美学三书、伦理学三书、批判哲学的批判、论语今读、世纪新梦、己卯五说、人类学历史本体论,等等,凡有出版皆成经典,畅销兼长销。

  恩师是当代中国最具原创性的思想家。美学的积淀说、自由形式说,思想史的巫史传统说、双重变奏说、西体中用说,哲学的情本体说,等等,均已成为原创性范式。

  对恩师的学术生涯,可以用八个字概括:入乎时代,超乎时代。

  恩师的个人学术史可以分为三个时期:

  1.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固有框架中的理论创造。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恩师在特定意识形态背景下,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学术的独立性、思想的创造性,以“实践派”美学为那个时代提供了一道罕见的亮丽的学术风景。

  关于这一时期恩师的学术活动,学界都知道恩师在“美学大讨论”中独树一帜自成一派(“客观社会论”)而名噪天下。实际上,他的学术道路是从近代史研究开始。在撰写美学文章前,他即已发表了研究康有为谭嗣同的重磅文章。

  2.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引领思想解放潮流。

  改革开放时期,伴随着思想解放和社会开放,恩师的学术研究如大潮奔涌,一发而不可收。

  整个八十年代,他都紧扣时代脉搏,代表和引领了新思潮。他以主体性实践哲学的建构为轴心,为改革时代提供了强大的支援意识。

  从《美的历程》洛阳纸贵到对朦胧诗、星星画派等的高度肯定,他从美学层面创榛辟莽,鼓舞了新文艺;从《批判哲学的批判》“回到康德去”到《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孔子再评价”,他从哲学和思想史层面深度挖掘,启发了新文化。

  他以自己新锐深刻的思想,清丽隽永的文笔征服了一个时代,“少年高旷豪举之士多乐慕之,后学如狂”。(明李贽语)

  在中国社会经历的巨大变革中,在思想解放的政治潮流提供的学术空间中,恩师以自己承续六十年代的学术创造精神,因应时代需要,引领时代潮流,以思想史的文化哲学阐释,以美学直到伦理学的颠覆性建构,为改革开放提供了哲学武器;在哲学、美学、思想史等多个学术领域引领了时代大潮,是那个时期公认的思想旗帜。

  3.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至今——世界视野,中国眼光。

  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今,也就是跨世纪的晚近三十年,恩师则在寓居海外的渊默中,学术思想继续向纵深发展。

  这个纵深发展的标志就是他进入人类视角,审视中华文化的内在价值,在更深的层面上整合中西哲学,提出了“两德论”“情本体”等关乎人类生存状况和未来命运的普世性根本命题,确立了“人类学历史本体论”的哲学系统。

  他以一位思想家特有的哲学深度全方位地回应了世纪之交的文化问题、社会问题和政治问题,为全球化时代人类的价值取向等人生根本问题提供了中国式的具有世界意义的解答,同时也为中国问题的解决提供了具有广阔世界前景的方案。

  恩师在这一时期提出的学术命题和文化课题随着时间的推移将愈来愈显示出其重大意义和深层价值。

  恩师个人学术史的三阶段,分别具有不同的时代背景。三个阶段的学术历程有一以贯之的创造精神,又有因应不同时期问题的关注重点、理论风格、学术建构,从思想学术文化的角度鲜明地体现了当代中国社会的深刻变迁。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整个改革开放时期,恩师始终以其思想的穿透力站在时代的前沿,观察、解析和引领着思想的潮流。

  在思想迷茫、学术浮躁、文化鄙俗的后现代氛围中,恩师世纪之交近三十年的思想贡献,更加值得关注。

  恩师曾说,他这一辈子就是读书写书,其他的没什么可说。其实可说的太多了。

  作为恩师指导的第一位博士生,亲聆謦欬,耳提面命,恩师学术上对我和其他师兄弟既严格,又民主,还很随意。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第一次见我谈到博士学位论文的写作:“你躺着站着趴着,怎么写我都不管,到时拿出合格的论文就成。”

  学术指导之外,恩师和我日常生活的相处更令人动容。

  近四十年的交往,恩师和我已情同父子。

  我们可以一起喝醉了互相搀扶着走出餐馆,大宗师的尊严早已没有踪影。

  记得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喝黄酒就是他强烈提议的。那是在杭州西湖畔,我们每人喝了两大瓶。微醉微醺之际,谈美酒,谈美食,谈美人,谈美景,…

  恩师这位大美学家可不是空头美学家。他的生活处处处遵循着审美原则。别的不说,我的师母,就是位非常美丽的舞蹈家。而他的衣着,总是那样地得体入时。就连吃碗担担面,他都体现了一个美食家的严苛:首先让我领着满京城转餐馆,体验了很多家才选定一家。他吃担担面要求先不要上别的菜,吃完担担面再上。他的理由是和别的菜一起吃,担担面的味道就被淹没了。

  多想恩师犹健在,我们一起饮美酒,谈美人,一起吃担担面,吃烤鸭,还有鼎泰丰的小笼包……

  呜呼!

  赵士林

  2021年11月5日于魏公村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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