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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有正气 人间重文章
作者:何振华      时间:2021-09-17   来源:
 

这应该说是一次非常出名的合影,毛泽东虽然坐在当中,但其他人的位置都是随便坐随便站,并没有照头衔大小刻意论资排辈。前排左一是康生,右一是胡绩伟。就在摄影师按下快门之前一刹那,串出了一条狗 ,狗是康生养的,毛泽东对他说,康生你怎么不把自家狗看好咯?!康生是中央社会部的部长,毛的话惹得全场大笑。 

今天的陕西日报,前身是那个时候毛泽东在延安倡办并亲笔题写报名的《边区群众报》。胡绩伟是总编辑。延安文艺座谈会的意义,六年之前召开的那次座谈会的意义,至少我认为是如出一辙、一脉相承的;“为什么人的问题,是一个根本的问题。”今天是胡老仙游九周年的忌日。党性和人民性是统一的,没有人民性就没有党性。他的话言犹在耳,我不能不深深怀念他,怀念为了他全部著述的编印存世而呕心沥血的狄沙阿姨。检出当年辑入纪念文集的这篇文字,再发于兹。

胡老走得很突然,虽然年已鲐背,但他在我的心里,一直是神飞气扬的形象。惊闻噩耗,我即给雪滔大姐发去挽联:

      大笔如椽追随党赴汤蹈火忍辱含垢终涅槃  余生太晚宝塔山下无缘识公;

     疾风劲草遭党弃硬骨铮铮笑颜忧心留千古  今世何幸天安门前终身吾师。

  “笑颜忧心”这四个字,应该是很形象地刻画了晚年胡老的精神境界及其独特的人格魅力。“天安门前”这四个字,不惟是说胡老曾经住过的王府井煤渣胡同的那个院落,更是对这样一位报界耆宿、一个真正大写的人深深的景仰。胡老的笑容非常灿烂,他有一次笑呵呵对我说:“留党察看2年,到现在已经6年了,也没人来向我宣布决定,可笑不可笑?”笑对荣辱,心忧天下,这几乎是集中体现于胡老这一代人身上的一种情怀和品格。

  田纪云同志在小平南巡讲话发表之后,一次在中央党校所作的报告中提出一个“设想”:左王左将们可以征得某一地区当权者的同意,试搞一个“最革命的特区”,按照他们的最最革命的理想去施展一番。比如,在这个特区内,可以恢复以往的“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体制,取消联产承包责任制,解散或者压缩乡镇企业,禁止农民进城,禁止集市贸易;比如,在这个特区内,可以恢复计划经济体制,完全回到五六十年代的一切凭票购买、定量供应的专制体制;比如,恢复国有经济占绝对优势地位,限制非国有经济的发展,压缩私有经济,取消中外合资企业和外国独资企业……如果左先生们还有什么最革命的理想,都不妨让其放手去“试验”吧!这样的“特区”如果办得下去,办得受群众欢迎,照样可以作为典型,组织人们去参观、去学习、去评论。田纪云同志的这个“主张”,一说出口,胡老说他当即连声叫好,举双手赞成。这件事,是胡老当时写《斥“左比右好”》那篇长文的缘起。

  十年“文革”之后,“左比右好”的错误思潮,使改革开放形势一度陷于停滞不前、面临倒退的危险。1991年春邓小平视察上海时,觉察到极左势力干扰的严重性,不能不发出警告。《解放日报》根据小平指示,写了几篇评论员文章反对极左思潮,一股清风从南向北吹拂。然而,关心国事的人们看到的是另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北京的《人民日报》却唱着迥异的调子,甚至大兴问罪之师,要清查《解放日报》评论员的“来头”。邓小平在视察几个沿海经济特区时,看到那里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也受到了左的威胁,听到各级干部和群众的呼声,深感左倾思潮对改革开放的危害,已经到了不能容忍的程度,他不能不出来说话了。“南巡讲话”肯定了改革开放的局面。但北京一些权威报刊竟抵制并指责“南巡讲话”中的反左为主的正确观点,这就激怒了广大干部和群众。一批深受左害和深识左毒的理论界人士挺身而出,编辑出版了两本反左论集,宣传和捍卫“南巡讲话”的精神。胡老写了一篇《论反左为主》的文章,对那些人反对邓小平南巡谈话的叫嚣予以迎头痛斥。事实上,“南巡讲话”以后,虽然经济改革的大潮势不可挡,中央也终于决定将计划经济体制改革为市场经济体制;对国营经济只能抓大放小,对非国有经济则放手发展,突破了仅是小小的补充地位的框框;同时相应地改革了一系列高度集中统一的管理制度,使国家的经济更为活跃了起来。但是,左倾势力几乎也同时在肆无忌惮地伺机而动,接连抛出几个“万言书”,对邓小平的理论和中央决策持怀疑和否定态度。置身于这样的氛围之中,胡老再次愤而发表《斥“左比右好”》的评论。胡老说,他在党内度过了六十个春秋,不仅反对那种靠政治运动来整人或治理国家的所谓斗争,并且不赞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主张,对那种只需你挨批、不许你批驳辩论的霸道行为,尤其厌恶。他主张应本着平等的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进行论辩,真正摆事实、讲道理,不准以势压人、先封住人家嘴巴,然后来骂人家,要真正做到靠客观公正的讨论和调查研究来明断是非。这篇文章的发表当然遭到了压制,后经我手在香港刊出后激起强烈的反响和共鸣。我当时据此也写了一篇《原人民日报老总胡绩伟斥“左比右好”》的文章,给了《上海滩》杂志,老主编吴云溥先生原是市委研究室主任,主编过《宣传通讯》,曾经是柯庆施的秘书,是我非常钦敬的长者。吴老看了我的文章,将标题改为《胡绩伟反“左”忙》,这篇长文放在杂志头条位置以“专稿”发出,当然引起了震动。吴老被迫去职,不到一年,在无锡的华东疗养院,睡梦之中溘然长逝。

  邓小平说过:“中国的改革由农村开始,农村的改革由安徽开始”。安徽的改革,万里是功臣。而当时胡绩伟主持的《人民日报》对安徽改革进行的大力宣传,起到了积极推动作用。当年《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出的《安徽大步赶上来》、《一份省委文件的诞生》以及《农业大变革的启示》、《八亿农民当家作主》的报道和文章,是宣传农村改革的强有力的音符,成为中国改革开放主旋律中值得寻味的喜人乐章。有人说,胡绩伟主持工作的时期,是《人民日报》历史上最好的时期。这样的评价,从我以一个读者的角度理解,一张深受广大人民群众信赖、拥护和喜爱的党报,应该就是坚持了真理、充分体现了人民性也彰显了党性的党报。李锐为胡老的纪念文集写了四句话:“春秋五十办新闻,独立自由思想人。海瑞精神六不怕,幸留史记世传真。”李老说,毛泽东要求共产党人为了坚持真理敢于六不怕,不怕被扣机会主义帽子、不怕开除党籍、不怕撤职、不怕老婆离婚、不怕坐牢、不怕杀头。胡绩伟就是这样一个有着海瑞精神的人。今天,改革攻坚尤须拿出极大的政治智慧和理论勇气,我回味胡老当年意味深长的忠告和振聋发聩的观点,感慨殊深。

  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心里很难过。我的脑海里浮现的始终是那个一听到电话铃声便一下子从沙发里弹跳起身、毫无龙钟老态的胡绩伟。除了耳背,看他那一副天真烂漫的神采,更多的时候,你不会觉得这是一个从雨雪交加、起落沉浮中历尽坎坷一路跋涉过来的老记者、老党员、老革命、主持过党中央第一大报的新闻界楷模。写下这一些,不仅是为了纪念,更是为了寄托一种而今这个浊世几乎无处存放的信仰,这信仰其实就两个字,一个是真,一个是情;情为真来,真在情在,欲待无情还有情,焉有情深不知处?!

(此文选自《胡绩伟纪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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