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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华新: 岁月,人民日报社的老同志
作者:祝华新      时间:2021-02-09   来源:
 

1月29日晚7时许,人民日报老社长钱李仁收到本报一些老同志签名留言的吉方“风神高迈”,欣然命笔:“祝牛年吉祥如意!钱李仁”

今天早上,本报原副总编辑余焕椿在南城家中,收到“闪送”的吉方。

本报另三位老前辈、老领导就住在金台西路2号大院内。他们是80年代后期第一副总编辑陆超褀,原农村部、干部部主任季音,原工商部主任林晰。

到陆宅的路上,经过金台园,一眼看见老陆坐在轮椅上,带着口罩,在一片小树林前与老年朋友们晒太阳。不了解报社的过往,难以想象这是一位亲历过大风大浪的报人。我打开这份薄薄的新春贺礼,上了几十年夜班的老陆眼神依然明亮,一眼认出签名人:缪俊杰、蒋涵箴、张宝林、高宁、马立诚、吴长生、杨良化、张平力、卢小飞、袁晞、钱江、张东声、林薇、祝华新。大家都是80年代的老同事、老部下。

这是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以来,本报老人的第30次拜年活动。以往都是相约线下聚餐:先是一批时属中年报社同事茶聚,相约看望80年代编委会的几位老领导;后来几位社领导也欣然参加。记得2011年2月3日,兔年春节初一晚上,老同志在北京陶然居举行第20次拜年。忘了给老社长胡绩伟准备轮椅,坐电梯上了二楼后,发现到单间的距离还真不短。眼看在场的人中我就是最年轻的了,于是蹲下背起老胡,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一刻,感觉背负着一段沉甸甸的历史,不敢有丝毫闪失。

今年疫情复杂,春节聚会的发起人张宝林、杨良化等商量,响应政府保持社交距离的要求,拜年改成签字送吉。宝林兄为5位老前辈分别制作了一块带红缀的吉方。给陆超褀写的是“松龄鹤寿”,给季音写的是“德隆望尊”,给余焕椿写的是“清风峻节”,给林晰写的是“君子晏如”。

1月26日,张东声自告奋勇,驱车赶到张宝林家楼下,两人就在大街上交接了五块吉方。接着,用两天时间做了“闪送老哥”,驱车东到五环外,西至五环内,联络住在市区各处的老同志一一签名。1月27日,吉方进了报社大院。钱江、袁晞、吴长生冒着严寒、顶着狂风各家串连。在“辛丑送吉”微信群里,沿途各站留下合影。曾经的老领导精神矍铄,令人欣慰;而曾经年富力强的中生代,鬓发渐白令人感慨。

老钱到人民日报之前,中央书记处在常务书记习仲勋主持下,对人民日报的工作做出了决议,给予充分肯定:粉碎四人帮以来、特别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人民日报社做了大量的工作。在拨乱反正、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落实干部政策、调整领导班子和机构改革、宣传农业生产责任制和城市经济改革、反对精神污染等方面,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人民日报社绝大多数同志是好的,特别是人民日报社二百多从事三十多年报纸工作的同志,中央相信,依靠他们,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一定可以把报纸办好。近几年来,人民日报在工作中也存在一些错误和缺点,应该在整党中认真进行对照检查,总结经验教训。从总体看,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人民日报的成绩是主要的,主流是好的。

报社老人都记得,1978年6月8日,余焕椿在全国政协文化组,首次公开提出为1976年清明节事件彻底平反。余焕椿打开公文包,把“四人帮”插手清明节事件的定性、内参和公开报道的做法,连同他们与鲁瑛的24次通话记录,一一道来。统战部把余焕椿的发言汇报上去,汪东兴勃然大怒。胡绩伟从中央开会回来,神情严肃地要来余焕椿在政协会上的发言稿。看后,胡绩伟没有透露一句内情,胸有成竹地告诉余焕椿:“你的发言没有问题,如果有人来向你调查,不管是谁,你都如实相告。”

余焕椿意识到,一定出了什么严重的事情,立即给政协机关打电话声明:“话是我讲的,什么时候都由我负全部责任,与他人无关,更没有你们政协的事。我是政协委员,我要讲什么,自然是自己负责。”

1981年5月,季音主持广东农民陈志雄承包鱼塘的讨论,在“文革”后主政广东的习仲勋等人支持下,突破了雇工8人就是剥削的教科书结论,为个体私营经济的发展冲破了坚冰。

1983年1月27日人民日报在头版发表了一篇振聋发聩的社论《“大锅饭”养懒汉》,这是工商部组织的7篇系列评论"不能再吃'大锅饭'"的第4篇,由林晰组织编辑撰写。社论大声疾呼:"大锅饭"养懒了企业、养懒了职工,其最终的结果就是毁灭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人民日报传递了改革的有力信息,在当时“形成一种社会力量”,外电报道说"中国真要干改革了"。

老钱是在中联部部长任上,1985年岁末忽然被宣布接替秦川任人民日报社社长。此前,有关方面征求他意见,曾考虑过他接朱穆之任文化部部长。老钱到一位前辈处请教,如果在文化部和人民日报两者之间必须选择一处,何去何从?前辈沉思片刻,说出了“文化部”三个字。理由是这两个部门工作都比较复杂,但文化部回旋余地大一些。而且报社有其长期形成的工作格局,你新来乍到的,有些事可能不好办。

老钱还是服从组织,来到人民日报。进报社后最初的一个月左右时间里,分别找了43位同志谈话,其中包括名记者金凤、柏生,也包括当时的敏感人物王若水、刘宾雁,甚至还有报社车队负责人。老钱与新华社商量,恢复了邓拓离开人民日报后被撤销合并到新华社的地方记者站。对于有人主张改组文艺部、理论部,提出“首先把有关的事实搞清楚,才能实事求是地作出决定”,在正常的人事更替范围内逐步调整。老钱的稳健和改革取向,得到了报社同仁的衷心认可与敬重。

1987年3月20日,本报一版头条报道,邓小平会见加拿大总督时讲,十三大上将提出政治体制改革设想,把这句话作为大标题刊出。7月1日,根据中央决定,重新发表邓小平1980年的“8.18”讲话《党和国家领导体制的改革》全文,配发社论《把政治体制改革提到日程上来》,为这年秋天召开的党的十三大做思想准备。

报社老同志记得1988年6月15日,人民日报四十年社庆,钱李仁社长主持大会,谭文瑞总编辑做主题发言。参会并讲话的有,83岁高龄的人民日报第一任总编辑、社长张磐石,1949年曾任人民日报社长、后来长期代表中央领导人民日报工作的胡乔木,1957年后直至“文革”前担任人民日报总编辑的吴冷西,在粉碎“四人帮”的最初岁月里受中央委派到人民日报主持领导工作的解放军总参谋长迟浩田,“文革”中被“四人帮”诬为“一股邪气、一股力量的代表人物”,粉碎“四人帮”后历任人民日报总编辑、社长直到1983年的胡绩伟同志,前人民日报社长秦川、前人民日报总编辑李庄、前人民日报副总编辑安岗,以及人民日报的职工代表。钱李仁感谢历届报社领导对人民日报的建设提出了宝贵意见,号召人民日报全体同志团结起来,全心全意、集中精力完成党中央和人民交给我们的新的历史任务。

与会的人民日报全体工作人员,深切怀念已故的同志,特别是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的范长江、邓拓。对应邀到会的邓拓夫人丁一岚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纪念会上,还为在人民日报工作40年的80位老同志颁发了荣誉证书。

作家乔迈为社庆撰文:“人民日报,你上接庙堂之高,下连江湖之远……”

牛年新春在即,季音,进入98岁;钱李仁,进入97岁;陆超褀,进入96岁;林晰,进入95岁;余焕椿相对年轻,也有86岁。

这次签名留言为5位老前辈祝福新春的老同志们,80年代写下的报道、评论,也为人民日报留下了可圈可点的印迹。比如,缪俊杰1978年12月编发了陶斯亮《一封终于发出的信》,推动了陶铸冤案的平反。陆超褀在报社路上对卢小飞谈起到西藏驻站的建议,卢小飞一点磕巴没有,愉快地接受了任务,很快办完手续,奔赴雪域高原。杨良化1984年11月至1985年3月随考察团参加中国首次南极考察,见证和报道了长城站的建立。马立诚编辑了《蛇口风波始末》一书,介绍了80年代青年思想工作的一场激烈争论。钱江追溯考证人民日报从河北平山县里庄创办以来的诸多密辛,袁晞采访整理了范荣康主持下的人民日报早期新闻评论史。张宝林、高宁夫妇是解放前周总理关怀下的名报人高集、高汾的女婿、女儿,夫妇俩在历史关头的风骨,被本报朋友誉为“满门忠烈”。

三十年的春节相聚,香火不绝,把过来人链接在一起的,是对伟大的80年代的深切怀念,曾经的惨淡精锐,曾经的浩然之气,三十年来的相濡以沫、冬日暖人。中共党史专家龚育之曾写道:“文化大革命结束,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后,全党酝酿和实现了伟大的历史转折,人民日报积极地、勇敢地推动和引领了拨乱反正、全面改革的潮流,走在伟大历史转折的最前头。”

记得2011年陶然居拜年时,陆超褀说过:“文革”结束时,局势和社会矛盾似乎比现在尖锐。但三中全会后,人民看到了希望,高层领导人对几十年的政治运动,有内心创痕、切肤之痛,所以坚定地提出改革,在社会主义框架下找出路。胡绩伟叮嘱道:希望经历过这段历史的同志,把这一段历史,把人民日报好好回忆一下,你们能写的要多写一点。我们的心总是热的!

记得80年代爱读茨威格的一本书《人类群星闪耀时》,扉页里有一段话,似乎先验地预言了我们这代人的沉浮和悲欢:“他们或是被命运高高举起,送入英雄们的殿堂;或是被狠狠嘲弄,抛入千秋遗恨的行列。当强烈的个人意志与历史宿命碰撞之际,火花闪烁,那样的时刻从此照耀着人类文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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