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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浪、朱学东 :中国现代史里有个“老何家”
作者:杨浪、朱学东      时间:2020-11-12   来源:公众号“北青天天副刊”
 

  编者按:89岁老记者何达新近完成长篇小说《战未决》(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是以他父亲、同盟会元老、黄埔军校代校长何遂及家族人物为原型而创作的,呈现抗战初期的风云变幻史实。近日,在该书研讨会上,到会学者表示要挖掘"老何家"在囯家意义上的史料价值。本版特邀杨浪、朱学东两位先生,将会上本人发言文字整理成文。

为89岁老记者何达(中坐者)与家人一起

《战未决》研讨会现场

中国现代史里有个“老何家”

◎杨浪(资深媒体人)

  身为同盟会元老,出任黄埔军校代理校长

  10月26日,北京东城的一个小院里开了一个新书研讨会。35万字的小说《战未决》作者是89岁的老记者何达,这个出书的年纪很可能创造了中国小说作者的年龄纪录。

  参加研讨的各路神仙中,有中国社科院世界历史所的所长,有以研究战史闻名的将军,有近代史、民国史、日本史研究的大咖,还有著名的书评家、作家、名记者。在评价小说的文学成就以及《战未决》是否属于“非虚构”文学的同时,大家一致认为,除了这部小说,“老何家”的历史非常值得展开进行研究。

  新闻界老前辈何达:

  这是因为小说作者何达先生是同盟会元老何遂的幼子,小说中的“旷氏”家族就是“老何家”的对应。何遂(1888-1968),他的北京故宅在西四北头条东口。他的一生传奇而丰富。他16岁进入福建武备学堂,结识了林觉民、方声洞、陈更新等革命党人,开始参加反清革命活动。毕业后考入河北保定陆军随营军官学堂(后改称陆军大学),同年加入中国同盟会。

  武昌起义爆发时,何遂是清军北洋第六镇统制吴禄贞的参谋。吴禄贞是革命党人,正当准备起义,直取北京时,被刺杀。何遂悲愤至极,毅然决然率领第六镇部分官兵宣布起义,被推为燕晋联军副都督。

  辛亥革命后,何遂曾赴日本考察军事,回国后在陆军大学任战术教官。1924年,他参与冯玉祥发动的“北京政变”,囚禁了贿选总统曹锟,通电欢迎孙中山先生北上共商国是。

1916年至1918年,何遂为北洋政府派往欧洲观战团成员,在法国战场留影

  此后何遂任第三军参谋长、第四师师长,还担任北京政府的航空署长、国民军空军司令。北伐战争时期,何遂受蒋介石委托到河南,运动直系军阀和曾属国民军系统的军人倒戈,响应北伐。1928年春,应李济深的邀请,到广州任李的总参议。同年5月,担任黄埔军校代理校长,称“代校务”。

1928年5月,何遂代校长(左二)与夫人陈坤立携5岁的三子何康在黄埔军校留影

  五个孩子中,有四个是共产党员

  抗战军兴,何遂奔走呼号,支援抗战。他还毁家纾难,捐款大洋4万元,并多次到热河前线慰劳抗日义勇军。“西安事变”后,何遂结识了周恩来、叶剑英、博古和李克农等中共领导人,一次何遂在家里宴请中共代表团,叶剑英告诉他,中共代表团驻地要加强警卫,现缺少枪支。他立即叫两个儿子把家中的4支长枪和两支手枪送到十八集团军办事处。抗战期间他也与共产党人保持密切联系。

  何遂是国民党,但五个孩子中,有四个都是共产党员。1939年,深受革命影响的何康要求去延安学习,何遂对周恩来说:“我有两个儿子去延安了,老三再走,我也待不下去了。”尽管何康去延安的愿望未能实现,但也于1939年在重庆南开中学加入中国共产党,并担任地下党支部书记,时年仅16岁。

  何康的妹妹何嘉也是共产党员,何嘉在一篇文章中回忆,1949年,她作为一名地下党员,和父亲何遂共同工作。在这一年里,父女俩三次会见白崇禧,拜会李宗仁,劝他们和谈息兵,避免生灵涂炭。“这是很奇妙的关系,既是父女,又是为完成一个共同任务而努力工作的同生死的战友。”

  近年广泛流传的吴石将军的事迹,相关的回忆和文字已经很多了。人们多知道西山森林公园中纪念吴石等为解放台湾献出生命的革命烈士,不知道何遂的墓地也在西山福田公墓,旁边就是吴石将军墓地,吴将军部分骨灰上世纪八十年代归葬北京,就是何家后人同有关部门操办的,而且当时此事还保密。

  使吴将军与中共建立联系的就是他的乡贤何遂,由何遂于1947年春介绍给中共上海局的负责人刘晓、刘长胜和张执一。何宅就是吴将军与地下党见面的地点,上海愚园路二号的何宅,现在仍在故地。吴石将军1949年官至台湾国民党军参谋次长,相继把一批最核心的情报提供给我军,为解放台湾进行重要准备。

 一战考察是后来中国军队

  军制建设的重要依据

  何遂经历中还有一项鲜为人知。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他率团代表北洋政府赴欧洲考察。考察报告中,何对各国装备、训练、战时状态极为关注,对坦克、飞机等现代兵器进入战场考察尤细。他还对德国军制、训练、装备极为关注。事实上中国现代军制除了1949年以后受苏军影响,此前军制细节主要来源于德国和日本,前者自袁世凯小站练兵,到上世纪30年代中国军队的四个全德械师,还有《德皇威廉练兵歌》到《大帅练兵歌》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的历史沿革。后者有蒋系军官多出自日本陆校,且传来刺杀、爆破与迫击炮作业。何遂的一战考察是后来中国军队军制建设的重要依据,也是1925年蒋介石率军北伐后,何遂任黄埔军校代理教务长(相当于代理校长)的资历所在。

  何遂本人能书善画,工诗词,博收藏,曾有几千件藏品捐献上海博物馆和国家图书馆。

  共和国成立后,何遂先后任华东军政委员会委员,华东司法部长,全国人大一、二、三届委员。何氏家族亦在国家建设与新时期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其中三子何康曾从事地下工作并担任吴石的情报传递,上世纪五十年代作为农业专家投身海南为中国橡胶种植事业的奠基和发展做出重要贡献,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初更担任国务院农业部长的要职。

  研讨会上,专家们也讨论了何家谱系该算近代史的“剪影”还算“缩影”。撰写小说《战未决》的何达是何康最小的弟弟,五十年代被打成右派。而何康还有一亲叔曾任日据时期杭州第一任伪市长,抗战中作为汉奸被蓝衣社暗杀。

  何家三代也在改革开放中留下身影。何康之子何迪原系社科院美国所研究人员,后参与国际金融中介业务以及系统的改革策略研究。何迪之妻、著名摄影家王苗是“四月影会”的最早成员,并在此后为推动两岸三地摄影界的沟通和中国纪实摄影的发展起了重要作用。

  参加研讨会最年轻的学者是80后的纪彭,他还有个身份是程潜的外孙。豫东会战期间何遂与程潜曾有密切合作。

  中国是个血缘社会,人事沧桑筋脉交错,捋清楚血缘世系是读通历史的一个重要法门。

往事难为挥尘谈

《战未决》读后

朱学东(资深媒体人)

  一幅全民抗战初期的立体画卷

  关于抗战的文艺作品,可谓汗牛充栋。除去小时候看的电影及连环画《地雷战》《地道战》等,我最早读过关于抗战的长篇小说,可能应该是小学四五年级时读的《苦菜花》,后来读过很多这样的小说,质量参差。

  我没有看抗战小说很多年了。近些年个人的阅读兴趣,关于抗战的部分,更多是个人回忆录,或者学术著作。《战未决》是我十多年来读完的唯一一部关于抗战的小说。甫一翻开,这部小说就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

  小说从1937年的暮春,西安事变之后,七七事变以前开始,以旷岳为首的旷家三代人的经历和纠葛作为主线展开,到武汉大会战开始戛然而止,描绘了一幅全民抗战初期的立体画卷。

  与过往大多数抗战题材小说不太一样的是,《战未决》这部小说,选择切入的角度,是国民政府的军政高官家庭在战争到来时的选择。它写到了国民政府高层面对战争的战略决策,以及在正面战场中具体战役的临敌决策,国共合作抗战早期高层之间的互动,等等,实际上反映的是全民抗战。这些在过去的抗战题材小说中较少见到,本书则是一种突破和尝试。就题材而言,耳目一新。

  其中小说涉及的诸如炸开花园口阻击日军进击的具体决策、向大后方转移食用盐、与中共高层的具体互动,以及刺杀杭州第一任汉奸市长,既有真实的重大历史事件背景,也有诸多具体虚构的细节描写。为过去同类文学作品所罕见,给了我这样的读者一个文史互印互证、更多了解和理解当年身处这些历史现场的选择的不易。

  作者在小说中对前述重大历史事件的描写,既不为尊者讳,也从作者自己所掌握的历史资料及逻辑出发,写出了小说人物的纠结挣扎和努力,这种纠结挣扎努力,也是早期正面战场的一种写照。

  1940年何家第二代合影,大哥何世庸(左三)和二哥何世平(左四)从延安抗大派回囯统区,与老三何康(左二)按叶剑英指示,组成特别党小组,直接受董必武、叶剑英领导。左一为小妹何嘉,肩上为何达

  一个国家、民族真正的精神所在

  战争改变了曾经平和的生活,也改变人的命运,不同的人面对战争作出了不同的选择。有人投降,比如旷岳的弟弟、同为国民党高官的旷峻,而更多的人选择了抗战,像旷岳和他的子女、朋友等。以当年中国之积弱,对抗强邻的侵略,牺牲和败退,都是无法避免的。即使明知这样的结果,为捍卫自己的尊严和生活,国人还是掀起了全民抗战,包括西迁,这是积弱之国的奋战,是一个国家、民族真正的精神所在。人性和国民精神是赢得抗战胜利最重要的力量。虽然小说题为《战未决》,只写到早期正面战场抗战时,但全书由这种精神统领,隐喻了抗战的最终结局。

  小说这方面的描写分寸拿捏很到位。这种拿捏,既是一种文学认识价值,也是一种现代的历史观,尊重历史,即使是文学作品,在重大事件上,既不涂脂抹粉,也不刻意歪曲。

  小说塑造了众多人物形象,无论是主角旷岳,还是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情人,他的旧部同僚,他的敌人,他家的仆人,都各有性格,各具特色,既没有美化,也没有丑化、脸谱化,基本上都是人性视角,少道德评价,而是建立在做的事情基础上,让读者评价,包括其中写到的旷家的子女最后都参加了中共的选择。虽然线条仍然粗了一些。

  《战未决》虽然是一部小说,但作为一部历史小说,其重大历史事件都有所本,小说中所塑造的诸多人物,大多有所本。这也是这部小说最吸引我的地方。

  小说主人公旷岳,身份是国民党立法委员,资历老,交游广,国共双方都很看重他,甚至日本侵略者都试图拉拢他——他曾在日本留学,侵华日军指挥官中就有他的同学。小说中,他风流倜傥,在上海还有个到欧洲观摩一战时结识的法国情人,他的弟弟,也曾是国民政府高官,却投敌当了汉奸,出任了杭州第一任伪市长……书中这样一个主要人物,并非凭空创造,其原型,就是作者何达的父亲何遂先生。

  何遂是革命元勋,早年有进步思想,经方声涛主盟加入同盟会,参与反清革命,反袁革命,与陈独秀结为好友,后参加国民革命,是国民政府高官名流,主张联共抗战,与中共周恩来、叶剑英、秦邦宪、李克农等交好……这些小说中都有描述,包括何先生的子女最后都参加了共产党。

  小说中抢运食盐至后方的廖秋剑,其原型即为抗战时国民政府盐务总办、后来何遂的儿女亲家缪秋杰。小说中旷岳的密友武岩将军,原型即为1950年在台湾被枪杀的“国防部”次长吴石,他是何遂引荐给中共的,是何遂最好的朋友。

  大事不虚,小节不拘

  这部小说其实就是以何达先生家族史为原型创作的。何达为何遂先生幼子,随侍父亲时间最长,这是他后来创作这部小说的独特优势。何达在创作这部小说时,真正做到了大事不虚,小节不拘——比如旷岳与拜琳娜的情史,日本姑娘花子刺杀旷峻的描写等等,可谓亦史亦文,亦实亦虚,是这本小说最大的魅力所在。

  就写作而言,《战未决》还是一部比较传统意义上的小说。但是,作者驾驭题材和平衡的能力,勾勒人物形象的能力,还是非常老到,文字也干净凝练。35万余字的小说,完全不像出自一个89岁高龄的老人之手。何达先生可能是中国甚至世界上最高龄的长篇小说创作者了吧?

  “我想把我对那个时代、那场战争,我的认识,我的见解写出来……主要写人,写战争到来,对每一个人的生活,尤其是心灵上的猛烈冲击和他的变化。”这一点,曾经身历战争的何达先生做到了。

  “新亭涕泪终何补,

  往事难为挥尘谈。

  无那长空归雁急,

  劳人风雨又江南。”

  1933年春,何遂先生因张学良不合作,辞任东北抗日义军事归,写过这样一首诗。

  时间流逝,世相变幻,总有一些人和事,不能被遗忘,也不能被挥尘清谈,而需要直面,并永远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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