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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邢: 再说朱厚泽
作者:丁邢      时间:2020-10-14   来源:“丁东小群”微信公众号
 

  今年5月,是朱厚泽逝世十周年,明年1月,是朱厚泽诞辰90周年。去年,我从贵州旅游归来,曾在公众号上发过一篇《织金人朱厚泽》,回忆与他的交往。今天,趁小群完成素描画像,再说一桩与他有关的故事。

  1964年,贵州四清,时任贵阳市委宣传部长的朱厚泽和当地数百名干部在运动中被一锅端,开除党籍,流落社会底层。10年后,同乡冯兰瑞和他初识,得知他的冤情,和李昌一起为冤案昭雪谋划斡旋。改革初期,朱厚泽终于东山再起,在十二大当选中委,脱颖而出,出任贵州省委书记,继而进京出掌中宣部。然而,身边还有新的冤案在酝酿。其中之一就是“马丁事件”。

  1985年,南京大学哲学系教师宋龙祥以马丁的笔名,撰写了一篇8000字的文章《当代我国经济学研究的十大转变》,在11月2日《工人日报》发表。此文概括了经济学的十大变化:(1)从批判经济学转向建设经济学;(2)从对经济政策的理论阐释转向科学分析;(3)从对当代西方经济学的排斥、否定转向分析借鉴;(4)从生产关系的研究转向生产力以及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相互作用机制的研究;(5)从经济关系的一般研究转向经济运行机制的具体研究;(6)从经济的定性分析转向定量分析;(7)从理论经济学转向应用经济学;(8)从微观经济转向宏观经济、从短期规划转向长期战略的研究;(9)从孤立的单向度的经济学研究转向综合的多学科的社会经济研究;(10)从线形知识结构转向复合型知识结构。文章引起关注。日本《朝日新闻》、美联社、南通社驻北京记者给《工人日报》打电话,打听马丁的身份和文章背景。8天后,《北京周报》英文版和日文版刊登此文。接着,《新华文摘》转载。12月11日,日本时事通讯社发出电讯,说:“马丁先生在这篇文章中倡议:为了适应中国的经济改革所面临的任务,明确指出《资本论》等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已失去有效性,并大胆采用凯恩斯等西方近代经济学的成果”,“高度评价了”西方近代经济学的“实用性、合理性、科学性”,“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马丁主张“实行学术研究的自由化”。被《朝日新闻》、《读卖新闻》采用。这引起了纽约左派中文报纸《中报》的警觉,12月19日发表社论《扬弃学术功利主义---论中国对经济学研究应有的态度》,指责马丁认为《资本论》已失去了“有效性”,主张“大胆引进”凯恩斯理论。新华社驻外记者发回了《中报》社论。1986年1月25日出版的《红旗》杂志内刊《理论交流》,转发《中报》社论。稍后,新华社的《参考资料》也予以转发。2月21日,新华社《国内动态清样》第380期,以《纽约〈中报〉批评我国某些经济学家“食洋不化”,认为马克思的经济学说有强大生命力》为题,报道了《中报》的社论,引起中央领导关注。邓力群对《工人日报》提出批评,说这是“高层次的精神污染”,是“典型的资产阶级自由化”。2月22日,薄一波在《国内动态清样》上批示:“启立同志抽空一阅。是否请厚泽同志把各方议论综合起来,研究一下。建议将马丁文章和这篇清样一起送中央政治局、书记处、中顾委常委一阅。”2月23日,胡乔木批示:“启立同志:建议将此件印发中央参阅文件。原文所引工人日报文章,因住院不便查找,希中办代查附后,但此件意义之重大远超出一两篇文章之上。当否,请酌定。”中国社科院研究员秦柳方在1986年2月向高层打报告,选了几篇他认为经济理论研究领域自由化观点的文章附后,其中包括马丁的文章。3月1日,胡乔木把这个材料批给了胡耀邦、赵紫阳等,说:“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秦柳方同志日前寄来一信反映经济理论的一些情况,作为一家之言,还值得看看,此件原已分送力群、胡绳同志,故不再报。原附件较多,从略。”

  事情已经闹大。3月3日,赵紫阳在秦柳方的报告上批示:“批判经济理论上的自由化可要慎重,现在更需要的是大胆探索。”胡耀邦批示:“同意紫阳同志意见。”要求中宣部就马丁文章召开一次座谈会,弄清事实。

  被告方面也发出声辩。《北京周报》两次致信新华社,说明真相。《新华文摘》主管单位人民出版社向中宣部写报告:马丁的《当代我国经济学研究的十大转变》是对我国经济学研究状况和发展趋势的概括,和实际情况基本符合。马文观点从总体上来看比较中肯,并不存在纽约《中报》所批评的这类问题。根本没有《资本论》“已失去了有效性”这样的话,根本没有“大胆引进”凯恩斯理论,“为中国经济发展提供现成答案”这种提法。《中报》“据报道”就进行批评指摘,而新华社摘发时在编者按中却说,纽约《中报》的社论是根据英文《北京周报》的介绍,显然失实。

  当时中宣部长正是朱厚泽。他决定3月22日举行座谈会,由副部长王惠德主持,邀请思想、理论、宣传界30多人参加。会上认真核实对照了有关材料,澄清了《中报》歪曲的问题,新华社国内部副主任喻权域对未认真核对事实,就发《动态清样》,作了自我批评。会后,中宣部理论局印发了《关于马丁文章的座谈会纪要》。惊动朝野的“马丁事件”尘埃落定,一次出口转内销,牵扯多家媒体的文祸,就此告吹。当时冯兰瑞是中国经济学团体联合会负责人,此事圆满解决,保住了经济学界刚刚复苏的元气,让她倍感欣慰。

  这只是朱厚泽部长任内处理的一起风波。影响更大的是他提出“三宽”主张:“对于跟我们原来的想法不太一致的思想观点,是不是可以采取宽容一点的态度;对待有不同意见的同志是不是可以宽厚一点;整个空气、环境是不是可以搞得宽松、有弹性一点。完全刚性的东西是比较容易断裂的,它不能抗冲击。”他的部长生涯只有短短一年零七个月,却留下了后任无法企及的声望。

  朱厚泽去职后,由政治家变为思想家。他的《文存》全本存世极少,文章却在网络上不胫而走。

  2010年,他临终前在病房对友人说:“这个国家将会走向善,还是走向恶?是走向人类的爱、友善,还是走向敌对、隔膜,甚至仇视,我觉得,现在还是未定之天。这是我很担忧的问题。”令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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