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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平:改革前的那个体制究竟叫什么体制?
作者:孙立平      时间:2017-08-10   来源: 孙立平社会观察
 

(这已经是讨论改革问题的第三篇。有人会问,为什么要写这些?我想,无论在什么时候,将一些基本的东西弄清楚,对于我们思考眼前的现实的问题都是有帮助的。这个系列还会陆续写下去)。

第一篇:中国改革是哪来的?起因是什么?(2017年8月4日)

第二篇:改革始于对“落后”的认知和坦承(2017年8月6日)

第三篇:改革前的那个体制究竟叫什么体制?(今天)

说到体制改革,马上就会面临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改革前的那种体制究竟是一种什么体制?那个体制如何界定?

众所周知,我们过去一般都是将改革之前中国的经济体制称之为计划经济。但这个称呼在当时也经常受到质疑。首先,在市场经济国家中也不是完全没有计划。第二,当时苏联的经济叫做计划经济体制还有道理,因为他们有比较系统的统计数据和制定计划的工具,我们连这个也没有。第三,计划只是一种手段,用手段来概括一种经济体制,很难凸显出实质性的特征。

于是,又有人将这种经济体制,称之为命令式经济或指令性经济。但同样的原因,命令也好,指令也好,也是一种工具或手段,很难将其作为体制的特征。因此,在学术界真正使用这个概念的人并不多。

在最近的20多年中,尤其是西方的学者,开始越来越多地使用再分配经济这个说法。

再分配这个概念的流行,与人们对著名经济人类学家波拉尼(Karl Polanyi)学术思想的再发现有关。大家知道,波拉尼将人类社会中的经济体制划分为三种类型,即互惠经济、市场经济与再分配经济。

再分配经济的概念,是波拉尼在研究早期帝国时提出来的。波拉尼在对早期帝国的市场和贸易进行研究的时候,曾提出两个很重要的概念,即“再分配”(redistribution)和“非市场性贸易”(nonmarket trade)。所谓“再分配”经济的基本特征,就是通过中央集权的决策系统来集中和分配产品(Polanyi,1957)。或者换句话来说,在再分配经济中,首先要有一个中央集权的政权,然后这个政权将社会中主要资源集中起来,再按照某种原则,将其在经济体系的各个部分及社会成员中进行分配。

这里需要做些解释的是,再分配经济与国民收入的再分配这两个概念是有区别的。国民收入的再分配是指通过国家预算、生活服务业和价格体系以及集体福利等方式实现的分配。这种再分配是通过政府进行的。在任何当代社会中,国民收入中都要有用于再分配的一块。即使是在美国这样典型的市场经济国家中,也是如此。而在福利国家,用于再分配的这一块则在国民收入中占有一个相当大的比例。而再分配经济则只存在于一种特殊类型的国家,即“国家社会主义”社会中。这些社会的一个共同特征是:再分配成为整个经济的整合机制。而在市场经济国家,市场则是经济整合的基本机制。

我们可以一层层地分析再分配经济的构成要素。

首先,拥有、垄断或控制社会中最主要的稀缺资源。对资源的控制,可以分为直接控制、间接控制、隐形控制等不同形式。直接控制常常采取资源国有化的形式。间接控制可以通过股权、金融等方式实现。而权力的总体性,可以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实现对资源以及掌握资源的人的实际控制,对此,可以称之为隐形控制。对资源的拥有、垄断和控制,是为了更方便的、更直接地使用这些资源。

第二,在经济活动的运作上实行举国体制。即通过国家拥有和控制的资源,将这些资源直接用于优先考虑的目标。从这里可以看出,这是一种与市场配置资源相反的机制。它的基本假定是,权力的设计可以比市场更有效地配置资源,并这个过程中尽量缩小资源使用的成本。前些年,人们经常争论中国模式的含义是什么,人们列举了很多特征,其实都不得要领。中国模式的真正特征是举国体制。但举国体制的一个明显问题是,经济规律会在这当中扭曲。

第三,动员式的运作方式。在这种再分配经济中,有的比较倚重计划和行政指令的方式,如前苏联。有的在缺少计划运作能力的情况下,将主要通过社会动员的方式进行运作,如改革前的中国。比如,那个时候,在经济上也经常开展各种运动。在重点项目建设上,往往以类似战争的方式进行,有的名目就叫什么什么会战、大会战或战役,并经常将军事术语使用于其中。在日常的经济建设中,也有名目繁多的运动,如增产节约运动、植树造林运动等。

第四,其基本的经济社会生活是以行政为主导的。能保障指令性计划和运动运作方式的,就是一种完整而发达的行政系统,并使整个社会行政化。在这当中,单位制是其中重要一环。其目的是使各个经济与社会单位,成为成功社会动员的工具。此外还有街居组织和各种群众性组织。最后,通过行政组织的主导作用,使整个社会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

第五,巨型政府的存在。在这样的再分配体制中,政府一定是庞大的,而且是全能型的。也就是说,政府的作用要延伸到经济活动的各个细节。而随着经济的发展和经济生活的复杂化,政府的规模将会不断扩张。比如说,在重工业为主的时期,资源的配置主要涉及的是生产资料在不同企业之间的调拨,那时候经济生活是相对简单的,政府规模还可以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但在轻工业与大众消费时代,经济生活日益复杂化,而且每天要面对的是无数消费者,政府规模必然迅速扩张。

科尔奈在《社会主义体制》一书中指出,社会主义经济体制是环环相扣的一个政体,其总体的构造是很精妙的。认识到这一点,人们就可以理解:第一,为什么体制的变革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过程。第二,变革中的回归是非常容易的,所谓不可逆性,并没有人们通常想象的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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