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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谈 | 秦晓鹰:最具历史感的我们,并不一定是成熟的民族
作者:秦晓鹰      时间:2017-05-18   来源:社会科学报
 

   中国人恐怕是当今世界上最具有历史感觉的族群。基辛格在他近年出版的著作中就曾对这种很不寻常的民族特质一再表示惊讶。他举例说,在毛泽东召开的某次军事会议上,毛竟然会用千年之前中国古代围魏救赵的故事来阐释他的作战计划。而让人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在座的各位将领竟对这种时空穿越式的比喻完全心领神会,尽管这些贫苦工农出身的军队将领那时的文化水平十分有限。

   的确,中国人对历史的兴趣,真说得上人无分老幼、地无分南北。一位初到中国的外国人往往会被中国孩子的历史知识水平弄得目瞪口呆,因为他们常常能脱口说出一连串含有历史人物或典故的成语,比如什么“指鹿为马”,什么“说曹操曹操到”。老人身体好也常被人赞为“赛过老黄忠”,等等。如果你有时间到书店转转,你一定会因蔚为壮观的各类有关中外历史和历史人物的书山书海而吃惊不已。我们中国人的这种历史感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呢?笔者以为,这恐怕有两大原因:一个自然是与中国拥有数千年未曾中断的文明以及由此形成的文化积淀息息相关;另一个原因则与人们置身其中的现实生活有关。中国人喜欢从历史的经验教训中开拓自己的智慧、探寻解答现实问题的钥匙。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人们对描述女皇或准女皇的吕后、武则天、慈禧太后和改革派人物的小说戏剧电影之所以产生浓厚兴趣,不能说不与粉碎“四人帮”后的反思和中国走上改革开放之路有关。同样,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后,中国的社会生活无论是在经济上政治上还是在价值观上都呈现出了多元化趋向,引起了人们对更深层次的历史进程与规律的思索。此时一大批以二月河创作的历史小说为代表的文艺作品应运而生。一些内容严肃且很有历史厚度的制作精良的电视剧也纷纷问世,如《大明王朝1566》《走向共和》《江山风雨情》《人间正道是沧桑》,等等。除此之外,笔者以为,由中国公众的史学兴趣引发的一波又一波的史学热以及社会心理因素有着极大的关系。这个社会心理因素说得简单一点就是人们强烈的好奇心。正如马克思在评论普鲁士书报检查制度时所言,一切禁止和保密都给出版物涂上了神秘色彩,而神秘则具有巨大诱惑力,它诱发出的是可以突破一切禁锢的好奇心!如果此事可导入民意测验,我相信,中国历朝历代的宫廷秘史必会拔得头筹!有需求就有供给,如同有土壤即可种植一般。市场经济的这种不二法则运用到中国公众巨大的历史学兴趣与渴求上,自然也就孕育出一条持久不衰的“史学著作流水生产线”。之所以称这种批量生产的“史书”称为“生产线”,实在是对当前市场上史书的质量不敢恭维。这里说的质量既包括史料使用的不准确或干脆误用,也包括种类的参差不齐肥瘦不均,而更为重要的则是陈旧过时乃至错误的史学观点仍然在严重误导着广大的史学爱好者,甚至会在一定程度上,因其错误的视角给决策部门带来内外政策的偏差。

   先说史实错误吧。我以为作为一种史实的错误,在公众与各种出版物印刷品里,流传最广泛的一个史误就是说毛主席在开国大典时,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而真实准确的史实则是——毛泽东是在开国大典前的9月21日召开的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的开幕词中曾说过:“……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的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可见,现在流传的不但把时间地点都搞错了,就连“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这样铿锵有力的定语也漏掉了。

  

   事实上,爱看历史书并不等于成熟,说古论今也未必能摆脱精神的稚嫩。相反,只有善于对历史加以思辨的民族才会获得智慧、走向成熟。由于我们没有把历史的真实在于复杂这样的道理告诉公众,没有把尊重文明的多元化多样性这种理念输送给一代代青年,更没有把“历史发展的动力在于合力”、“社会的变革是两个旧阶级的同归于尽”这些马克思主义基本史学原理老老实实贯彻于历史教学,因此,我们就会经常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观点说法见诸各种文字各种场合各种讲话之中。最为明显的就是为不少人(包括一些学者官员)经常提到的一句话,即“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延续至今的文明”。人们在说这句话时,除了有一种不言而喻的自豪之外,似乎也多少夹杂着某种对其他文明的轻慢(但愿不是贬低和蔑视)。

   其实,中华文明的优秀与否,并非取决于它是否延续至今与从未中断;而其他古典文明的中断也并非因为它们的劣质和羸弱。这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各个文明古国所处的不同的地理位置所致。在人类还处在蒙昧状或半蒙昧时期,在生产力极不发达的蛮荒年代,自然地理气候经度纬度对文明的产生发展扩延有着极为重要、甚至是决定性的作用。孕育了中华文明的黄河与长江流域相近的地理气候条件为我们创造了同质化的生产生活条件;而东海西山北沙南林的地理环境如同不可逾越的优良屏障,让我们的祖先在大自然恒定不变的拥抱中生息繁衍。

 

   这种大自然的厚待对中华文明的产生与发展十分有利,但也在相当程度上成为了一种客观的局限,形成了人文历史的相对独立与隔绝。相反,受到大自然薄待的其他古典文明,却在各自的曲折乃至中断的险境中艰难地发展与演进中,去粗取精、去弱留强,在严酷的自然淘汰中其精华部分得到了跨越地域的更大扩散。这其实也是一种无边界延展和文明的传承。当世界所有国家的教科书都把埃及的古文明成果视为人类自觉艺术的圭臬时,当欧美国家无一例外都把地中海文明视为自己的文明来源之一时,当全球每个国家每天都用阿拉伯数字记载自己财富的盈亏时……我们还会在这些灿烂的多元文明和多元文化面前,表现不应有的傲慢吗?

  

   一个古老的民族并不一定是成熟的民族。要成熟起来,恐怕首先就要摆脱历史的种种误区,同时,对人类的多元文明表现出应有的欣赏、尊重、理解,甚至敬畏。只有懂得人类文明史的共有轨迹,才可能打造今天的人类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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