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益:在巨变的时代,如何找到思想的位置?

发布时间:2026-06-04 14:30 作者:苏益 浏览:726次

相传小亚细亚弗里吉亚国王戈尔迪乌斯将他的马车献给宙斯,他用一个找不到绳头的死结将车轭系在车辕上,并立下神谕:能解开此结者将成为亚洲的统治者。几个世纪过去,无数聪明人来试过,没人解得开。直到亚历山大率军东征途经此地,他没有像前人那样费力寻找绳头,而是拔剑斩断绳结。亚历山大以此印证神谕,随后踏上征服亚洲的征程。

戈迪乌斯绳结的典故,成为“快刀斩乱麻”的经典意象,象征着用一种决绝的方式解决棘手难题。孙歌教授用这个典故做她新书的书名,恰恰提出了相反的问题:有些思想史上的绳结,不能一刀斩断,必须耐心拆解,哪怕永远解不开。因为那些绳结不是物理层面的死结,而是历史拧成的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斩断它意味着斩断与过去的联系,意味着放弃理解问题本身。

这本书的副标题是“思想巨变中的日本”。在这本书里,孙歌串起丸山真男、加藤周一、竹内好、上原专禄等战后日本知识分子的思想轨迹。这些叙述追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在历史的断裂处,人如何保持思考的尊严?当巨变来临,当原有的价值体系崩塌,思想者还能做什么?

《戈迪乌斯绳结》的故事从一位外交官之死开始写起。

外交官之死

19574月,开罗。加拿大驻埃及大使赫伯特·诺曼从寓所楼顶跳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消息传到西方世界,震动远不止于外交圈。诺曼不是普通外交官,他是日本史研究领域卓有建树的学者,著有《日本政治家的明治维新》等作品,他的研究为战后西方理解日本提供了重要参照。他的死,是麦卡锡主义余波的牺牲品,是冷战政治碾碎个人的典型案例。1950年代,美国麦卡锡主义猖獗,诺曼因其学术观点和对日本民主传统的正面评价,被怀疑有“左”倾倾向,遭到调查和监视。尽管他离开美国外交系统,转赴开罗任职,阴影始终追随。

孙歌没有把这个事件写成一个简单的控诉。她关心的是更深层的问题:诺曼为何在那个时刻选择死亡?他的学术研究与他的政治遭遇有何内在关联?他在日本近代史中寻找的“另一种现代化可能性”,与战后日本思想界关心的问题,有什么呼应?这些问题把诺曼与战后日本思想界联系起来。诺曼研究的不是日本的天皇制或军国主义,而是德川幕府末期和明治初年的民众运动,是那些被主流历史叙事忽略的民主传统。他试图证明,现代化路径不止一条,日本内部曾经生长过不同于西方的可能性。这种研究本身,在那个年代就是一种抵抗。而他的死,成为思想史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从诺曼事件出发,孙歌带我们进入战后日本思想家的世界。丸山真男是日本政治学的奠基人物,他的思想以理性著称,强调个人主体的确立。但孙歌的观察不止于此,她注意到丸山在战后的一系列论述里,始终面对一个难题:自由主义如何在危急时刻经受考验?不是和平时期的漂亮话,而是在压力之下还能不能坚持。丸山给出的答案,是对“伪个人主义”的警惕,是对真正主体的反复辨析。他相信思想的力量,相信在制度之外,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内在尺度。

与丸山形成对照的是加藤周一。加藤是思想家评论家,他的文字以冷静明晰著称。战争期间他在法国学医,战后回到日本,目睹社会的狂热与幻灭。孙歌捕捉到他身上一种特殊的“冷彻”,在所有人都狂热的时候保持距离,在所有人都幻灭的时候也不随波逐流。这种冷彻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选择的自由。

而历史学家上原专禄在战后的言论,几乎始终与主流保持距离。“当历史事件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很难讨论它的意义。只有当事件结束之后,它在历史中定位才是可能的。”他含蓄地指出,不能把主观意志和历史意义混为一谈,更不能把主观意志直接视为历史哲学。上原的立场在今天看来尤其可贵:在全民狂热时保持冷静,在胜利叙事中保持审慎。他不是没有立场,而是拒绝把个人立场等同于历史判断。这种态度,需要极大的思想勇气。

政治学家、思想家、历史学家这几个人身份不同,思考路径各异,但面对的是同一个难题:在巨变的时代,如何找到思想的位置?他们都没有简单给出答案,而是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在历史的夹缝里艰难跋涉。他们的思考看似各自独立,却共同编织成一张思想的网,捕捉着那个时代最根本的问题。

思想的不同侧面

如果说丸山和加藤代表的是思想的不同侧面,那么竹内好就是那个把所有矛盾集于一身的人。在所有人物中,竹内好占据了最核心的位置。这不只是因为孙歌多年研究他,写过《竹内好的悖论》,更因为竹内好身上集中体现了思想史中那些无法解决的矛盾。

竹内好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西方主导的现代化进程中,寻找亚洲的主体性。他拒绝简单模仿西方,也不同意退回传统。他提出“抵抗”的概念——在遭遇西方的过程中,通过抵抗而重塑自我。这种抵抗不是排斥,而是消化、转化、重新创造。这个概念后来影响深远,成为思考非西方现代化路径的重要资源。但竹内好本人的位置,却充满悖论。他身处日本帝国主义的扩张年代,他的思想形成于战争的阴影之下。他批判日本的侵略,却又不得不面对日本与亚洲的复杂纠葛。他对中国的关注,对鲁迅的研究,都带着这种悖论的痕迹。

孙歌呈现的是竹内好思想中的紧张与挣扎。竹内好不是站在岸边的观察者,而是身在河流中挣扎的人。他在《何谓近代》一文中提出的“抵抗”概念,本身就是在挣扎中产生的。他让我们看到,思想不是站在高处指点江山,而是在困境中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不断重新出发。

如果说丸山代表理性与秩序,那竹内好则是代表困境与突破。两者都很重要,但竹内好的挣扎更贴近思想者的真实处境。他身上那种无法调和的矛盾,恰恰是思想最动人的地方。

解不开的绳结

孙歌从诺曼事件出发,串起几个看似关联不够紧密的人物,这种结构本身就在呼应书名中的隐喻:思想的脉络不是直线,而是缠绕的绳结。诺曼事件作为全书起点,确实有力,但后面各章与这个起点的关联,有时显得略有松散。

但我倾向于把这理解为一种有意的选择。孙歌要处理的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网络。诺曼的死是个引爆点,但由此引发的思考,不可能始终围绕一个焦点。思想的触角伸向不同方向,接触不同人物,有些联系清晰,有些模糊,这才是思想展开的真实状态。强行建立整齐的逻辑链条,反而会损失这种真实感。那些看似松散的部分,构成了思想的丰富性。

“生死之间的人类尊严”这个主题贯穿全书,也超越了国界与时代。无论诺曼、丸山、加藤还是竹内好,他们都在不同意义上面对同一个考验:在历史的重压下,如何保持人的尊严?他们的答案各不相同,但有一点相通:他们都没有放弃思考,没有放弃用自己的方式回应时代。

这些日本思想家的思考,对今天意味着什么?他们处理的是日本的问题,是战后的问题,但这些问题的内核,远远超出时空限制。如何在巨变中保持主体性,如何在压力下坚持理性,如何在狂热中维持冷静,如何在悖论中继续前行……这些是所有人都会面对的问题。孙歌作为中国学者,几十年投身日本思想史研究,这件事本身就有意味。她不是隔岸观火,也不是简单移植,而是在借助这面镜子,反观自己的思想处境。这种跨文化的思想对话,本身就构成一种解绳的努力。

亚历山大挥剑斩断绳结,成就了英雄传说。但思想史里的绳结,往往不能这样处理。那些缠绕在历史深处的难题,需要耐心,需要审慎,需要在反复拆解中理解它们的纹理。有些绳结可能永远解不开,但解绳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思想的训练。

那些在历史夹缝中坚持思考的人,留下了怎样的轨迹。这些轨迹虽然不是标准答案,却成为某种路标。沿着这些路标,或许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来源:经观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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